老校长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一只手撑着那根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手杖,另一只手还覆在陆清辞的手背上。
他没有回到嘉宾席自己的座位上去,工作人员过来请了两次,第一次他摆摆手,第二次他干脆把手杖往地上一笃。
说“我跟我师侄坐一会儿,你们忙你们的”。
工作人员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整个校庆典礼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帝大前任校长,须发皆白的老爷子,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和轮椅上的人一起看典礼。
主持人宣布杰出校友代表发言,第一个被念到的名字是顾衍辰。
陆清辞把手从老校长手背上轻轻抽出来,在膝盖的毛毯上抚平,目光投向主舞台。
顾衍辰从校友席后排的座位上站起来,深灰色西装,银灰色袖扣,步伐沉稳得像丈量过每一步的间距。
他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遮阳棚连绵成一片白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梧桐大道的尽头。
他在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位置——
校友席最前排靠过道,老校长坐在台阶上,老校长旁边是那架轮椅。
陆清辞正看着他。
隔着几十排座椅,隔着秋阳和遮阳棚的阴影,隔着麦克风调试时轻微的电流嗡鸣,陆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点温温润润的光。
顾衍辰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心里那根从上台前就绷紧了的弦,忽然松下来了。
他开口了,没有看手卡——那份助理提前一周就拟好的讲话稿,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西装内袋里,折得整整齐齐。
他说的和稿子上写的一句都不一样。
他说帝大。说商学院。
说那个毕业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自己。说今天早上他还在会议室里签文件,下午就站在了这里。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份讲话稿,在办公室坐了三个晚上,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一句——
“不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回来见你该见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哗的掌声,是从前排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加入进来的,像秋雨落在梧桐叶上,绵绵不绝。
陆清辞也在鼓掌。
他的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一下,一下,拍得很轻,很慢。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早上在梧桐树下紧张得捻裤缝的年轻人,此刻站在讲台上,把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放在口袋里,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校长,老校长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老校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
陆清辞便又把目光移回台上。
顾衍辰从讲台上走下来,掌声还在身后响着。
他没有回自己原来的座位,径直往校友席最前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走去。
走到陆清辞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听见陆清辞还没放下的掌声,一下一下,轻轻的,慢的。
陆清辞抬起头冲他弯了弯唇角。
“讲得很好。”他说。
顾衍辰的耳朵边缘漫上一层极淡的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
他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老校长把手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笃,然后看看顾衍辰。
又看看陆清辞,那满是皱纹的嘴角便微微翘起来了。
老校长把陆清辞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头。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散着几粒深褐色的斑点,但他握着陆清辞手指的力道却很轻,像握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银杏叶。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他之间能听见。
“清辞。”
陆清辞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看着老校长。
“师叔,怎么了?”
老校长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种笑,不是典礼上面对镜头时的客套微笑,而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最疼爱的晚辈时,眼角皱纹里都藏着盘算的笑。
“你如今也三十岁了吧。”
他没有等陆清辞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沙沙的,却暖得像被秋阳晒过的棉絮。
“是不是该考虑个人大事了?”
陆清辞怔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他把右手从老校长手心里抽出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师叔,”他说,声音温温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我这样的身子,就不耽误人家了吧。”
他停了一下。
把右手从裤管上移开,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我双腿残疾,腰也时常疼。”
他微微弯着唇角,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就不去耽误人家了吧。”
老校长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的眉毛本来就已经白了大半,这一皱,那些白色的眉梢便往下压了压,压得整张脸都沉下来。
他把手杖往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那可不行。”
他说。声音忽然大了些,旁边几个正在交谈的嘉宾都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又把声音压低了。
“你这么优秀,找个跟你同龄的,还能照顾好你自己,多好。”
陆清辞连忙把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老校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师叔,别说了。”
他微微侧过头,望了一眼旁边。
顾衍辰正看着他,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亮着一种光。
他不知道顾衍辰听到了多少。
老校长被他在手背上拍了这两下,到嘴边的话便咽回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把陆清辞的手拉起来,又搁回自己膝头。
他看着陆清辞那张清隽依旧、却比几年前更苍白了些的脸,看着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看着那双被眼镜遮住一小半的、温温润润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只满是皱纹的手,在陆清辞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拍了拍。
“你呀。”
他说。就这两个字,剩下的都咽回去了。
主舞台上,下一个发言嘉宾已经开始讲他的创业史,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
而校友席最前排这个角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正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手。
他一边轻轻拍着老人的手背,一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老人肩头,和身旁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碰在了一起。
他冲他弯了弯唇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老校长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