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发言嘉宾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在讲创业史,有人在讲母校情,有人把话筒握得太紧,每个字都带着嗡嗡的回音。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老校长的手还搭在他膝头,那只满是皱纹的手像一片被秋阳晒透的梧桐叶,温温的,轻轻的,带着一点舍不得放开的重量。
主持人念出“陆清辞”三个字的时候,整个校友席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掌声——从校友席后排开始,经过那些白发苍苍的退休教授,经过那些从国外专程飞回来的杰出校友。
经过方才那个小声说“看着好温和啊”的年轻女老师,一路漫到最前排。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搭上轮椅扶手。
老校长没有松手。他握着陆清辞的手,那几根苍老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又松开,又收拢。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和方才提到“个人大事”时截然不同——
方才是不吐不快,此刻是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他还是问了。
“清辞,”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陆清辞两个人能听见,“腰受得住吗?不然还是算了。”
陆清辞看着师叔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晃来晃去的,像烛火被风吹着,将灭未灭。
他忽然把眉毛往上挑了挑,眉尾扬起一道狡黠的、年轻人似的弧线。
“师叔难道怕我把帝大的学生都带去华大?”
他问,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不想让我被学生们看见?”
老校长愣了。
愣得手杖都忘了顿。
他看着陆清辞——那张清隽依旧的脸,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那双被眼镜遮住一小半的眼睛此刻正亮着促狭的光,像极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时的模样。
那时候这个孩子才刚读研,站得笔直,把论文初稿递过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恭敬里藏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调皮。
他朗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从他瘦削的胸膛里翻涌而出,浑厚得和那根老手杖一样结实,把遮阳棚的白布蓬顶都震得微微发颤。
“你啊。”
他说。就这两个字。
陆清辞把手从师叔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拍了拍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背。
“那麻烦师叔让让我吧,”他说,声音含着笑,“我这轮椅出不去。”
老校长撑着手杖站起来。
顾衍辰已经走过去了——不是从座位上慢慢起身,是校友席的嘉宾们还在鼓掌、主持人还在念下一个流程的时候,他就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老校长身边,伸出手,扶住老校长的手臂。
他的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把老人从台阶边扶到过道上,然后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了轮椅推手。
他低下头。
梧桐叶的影子从遮阳棚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和陆清辞之间晃了一下。
“陆院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斟酌了很久的合同,“我推你上去行不行?”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进身后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
顾衍辰站在轮椅后面,深灰色西装,银灰色袖扣,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手指握着轮椅推手,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和早上在梧桐树下第一次推他时一模一样。
陆清辞看着那双握得发白的手,唇角便弯起来了。
“有劳顾总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停了一下,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没想到,来了帝大,还要劳烦顾总亲自推着我了。”
顾衍辰看着那只拂过裤管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拂过那截深灰色布料时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把轮椅推手握得更紧了些。
“陆院长,不麻烦。”
他说。声音有一点沙哑。
老校长站在过道旁边,手杖拄在身前,两只手交叠在杖头上。
他看着顾衍辰绕到轮椅后面握推手的样子,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亮着的光——
在他说“不麻烦”的时候,他的耳朵边缘正一点一点地漫上一层极淡的红。
老校长那满是皱纹的嘴角便微微翘起来了。
“清辞。”
他叫了一声。陆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抓点紧哦。”
老校长的声音沙沙的,却暖得像被秋阳晒过的棉絮。
他朝顾衍辰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在指一个摆在面前的机会。
“送上门的小朋友,可别让别人抢去了。”
顾衍辰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脖颈,那片红漫得极快,像秋天的晚霞落在了他深灰色西装的领口上。
他的手还握着轮椅推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清辞把目光从老校长笑眯眯的脸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
他看不见顾衍辰的脸,但他看见了推手上那双握得指节泛白的手,看见了深灰色西装袖口那几颗微微发颤的银灰色袖扣。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是那种被长辈当面点破、点破的还是另一个人的心事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微微发窘。
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紧握着推手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两下。
“师叔跟你开玩笑,”他说,声音温温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你别多想。”
顾衍辰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握着轮椅推手,指节还是泛白的,耳廓还是通红的。
他看不见陆清辞的脸,但他看见了他微微侧过的下颌——清隽的轮廓,金丝边眼镜的镜腿从耳廓上方延伸下来。
他看见了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在秋阳下泛着极淡的瓷白。
“陆院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着抖,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我可以喜欢你吗?”
陆清辞的手停住了。
停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呆了一瞬——不是没有预料到,是预料到了,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在这一刻、在这里、在他马上就要上台发言的时候,把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他把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咽回去,手指在顾衍辰手背上又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好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先推我上去,嗯?”
顾衍辰看着那只手从自己手背上收回去,重新落在轮椅扶手上。
他把那声“嗯”咽进心里,推着轮椅往主舞台走去,脚步很稳,耳廓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