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陆清辞侧躺在后座上,深灰色毛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的眼睫阖着,眉心那道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纹路在车内柔和的顶灯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顾衍辰看见了。
他把暖风调高了一档,又将出风口的叶片往上拨了拨,让暖风不直接对着后座吹。
然后他握住钥匙,准备发动。
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
顾衍辰的手从钥匙上移开,搭在方向盘上。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清辞睁开眼,从毛毯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那张清隽的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倒映出来电显示的两个字——白泽。
陆清辞的唇角弯起来了,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小泽儿。”
白泽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很快,背景音里还混着校庆典礼散场时的嘈杂——
吉他手拔掉音响时那声极短的电流嘶鸣,志愿者互相招呼着“展板先别收”,有人用对讲机喊“三号摊位缺人手”。
“师兄,你去哪儿了?我刚刚去校友席找你,老校长说你早就走了。
你腰疼不疼?要不要我过去?你现在在哪儿?”
陆清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时候指尖在手机壳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后视镜里落进那双正看着自己的、极深的褐色眼睛里。
顾衍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把他出卖了——他的眼睛每隔一两秒便往后视镜里飘一下。
陆清辞看着镜子里那双紧张的眼睛,唇角又弯了弯。
“我啊,”他对着话筒说,声音轻轻的,像银杏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去休息了。”
白泽那边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个太了解师兄的人,从师兄那短短四个字里听出了什么不一样的、让他忍不住要弯起嘴角的东西。
“哪儿休息?”他问。
陆清辞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的毛毯上。
“顾总把我带走了,”他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说要带我去休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白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陆清辞很熟悉的、憋着笑的狡黠——
读博的时候每次白泽在实验室里想出什么歪点子,声音就是这样的。
“哦——”他把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
“那好吧。”
他顿了顿,“师兄加油哦。”
陆清辞怔了一瞬。
“加什么油?”他问。
白泽没有回答。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然后电话挂了。
陆清辞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然后把手机搁回毛毯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衍辰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那几根手指微微收拢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拢。
后座没有再传来声音,只有暖风出口送出的极细极轻的气流声。
然后他听见了陆清辞的声音。
“小泽儿让我加油。”
顾衍辰把目光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正抿着嘴笑——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的微笑,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唇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笑。
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白泽在让他加什么油,但他就是觉得好笑。
顾衍辰看着镜子里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自己也没忍住,嘴角跟着往上翘了翘。
“清辞。”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称呼用坏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小心,和在梧桐树下问他“我推你可好”时一模一样,和在遮阳棚下说“我可以喜欢你吗”时一模一样。
陆清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嗯?”
“我们可以走了吗?”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目光从后视镜里落进那双正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极深的褐色眼睛里。
这个年轻人,从早上在梧桐树下到现在,问了他无数个问题——我推你可好,我可以喜欢你吗,我扶你可以吗,能不能叫你清辞。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认真又笨拙,每一个问题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在后视镜里冲他弯了弯唇角。
“车不是你在开嘛。”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银杏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走吧。”
顾衍辰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钥匙,发动了车子。
引擎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了,发出低沉的、绵密的呼吸声。
他把挡位杆推到D档,宾利从帝大正门缓缓滑出去,轮子碾过满地银杏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帝大的钟楼越来越小。
陆清辞侧躺在后座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帝大的银杏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的,铺满了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条路。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驾驶座头枕上那几撮翘起的头发上。
顾衍辰在开车,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比一般司机紧得多,像在开一台精密仪器。
他知道后座那个人在看他——他的后颈被那道目光看得微微发热。
他把方向盘又握紧了些,脚底下的油门踩得极稳。
车子拐过街角,帝大校门彻底隐没在梧桐树影后面。
前方是白省宽阔的主干道,路两侧的银杏比帝大校园里的更高,枝叶在半空中交缠,把整条街笼成一条金灿灿的隧道。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深灰色车身上洒了一路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