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华大周边一条安静的街道。
这条路陆清辞很熟——再往前两个路口就是华大正门,那株老银杏树的枝叶应该已经伸到围墙外头了。
顾衍辰把车停在一栋独栋小楼前,楼不高,白墙灰瓦,门前没有台阶,一条无障碍坡道从停车位直接通到入户门。
他三天前让助理买的——一楼,无障碍入户,离华大正门步行只需几分钟。
陆清辞刚好醒来。
长时间不动,对他如今的身子骨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些。
后腰那处旧伤在软垫上躺了将近五个小时,酸胀已经变成了闷闷的钝痛,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敷在腰椎上,不烫不凉,就是沉。
他试着撑住软垫想要坐起来,腰上却忽然一阵剧痛,整个人又跌回垫子里,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衍辰拉开后座车门时,陆清辞的手从毛毯里伸出来。
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辰儿,我这腰疼得紧,不敢动。”
他说,声音裹着满满的无力,“麻烦你抱哥哥吧。”
顾衍辰让助理先去开门,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陆清辞后腰,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从后座稳稳抱起来。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用力握了一下——极短极轻的一下,像是被疼痛攥住了呼吸。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从紧抿的唇齿间漏出来,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压下去的。
顾衍辰把他抱进屋里,轻轻放在沙发上,侧躺好。
拿出药膏,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额角的冷汗还没干,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洗过的宣纸。
“辰儿,你将手机递给我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托上来的。
顾衍辰把手机递过去。陆清辞点进通讯录,找到“小惊云”,按下拨号键。
嘟了两声,电话被飞快地接起来。
“师父!”
沈惊云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腿上,右手举着手机,声音虚得发飘,但依旧是宠溺的——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让人鼻酸的宠溺。
“小惊云。为师到了。
你将青寒他们几个也叫上,师父让人去校门口接你。”
沈惊云的声音立刻变了。“师父,你是不是腰疼了?”
他太熟悉了,师父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话的时候,一定是疼得厉害了。
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还是师父腰伤发作被送去医院,他在病房外面蹲了一下午。
“不哭。等下就见到师父了。”
陆清辞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毛毯上,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助理身上。
“可以请你到华大校门口接一下我的小徒弟吗?
我这身子,实在是无力的紧。”
他把“小徒弟”三个字咬得极轻极软,说到“无力的紧”时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助理连忙摆摆手。
“陆院长,您客气了。我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走出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腿上,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手指轻轻落在顾衍辰泛红的眼眶边缘,拇指在他眉骨上缓缓滑过,拭去那一道没忍住的湿痕。
他看着这张脸,从帝大梧桐树下第一眼起,这个人就把所有的紧张、笨拙、心疼和滚烫的爱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此刻他跪在沙发边给他揉腰,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
“辰儿。哥哥老了。”
陆清辞把拇指从他眉骨上移开,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见到哥哥现在的样子,你后悔吗?
后悔追哥哥吗?”
顾衍辰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陆清辞的拇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角。
“哥哥这样的身子,对你来说真的是累赘。
站不起来,路走不了一步,还时常被腰疼折磨得够呛。
日后你若跟我在一起,有一天会不会厌弃——厌弃我双腿残疾,一身病痛。”
顾衍辰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把它拉下来,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落在陆清辞的唇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清辞哥哥,我爱你。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好不好?”
他把脸埋进陆清辞的颈侧,这是他的回答,和他所有的眼泪一起,滚烫地落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
陆清辞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他看着窗外那株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新家的窗台上,落在门前的坡道上。
他轻轻拍了拍顾衍辰的后背,宠溺地笑了笑,然后慢慢阖上了眼。
后腰上那双手还在一下一下地、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
他躺在自己新家的沙发上,让这个年轻人用滚烫的掌心抚平那根生了锈的钉子,唇角还挂着那一道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