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8平稳地驶入高速匝道。
白省的梧桐叶被晨风卷起,从后视镜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像秋天自己在送行。
陆清辞侧躺在后座软垫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这辆车他坐过很多次——每次去医院复查,去外地开会,都是由学校的司机开,他一个人躺在后座,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今天开车的人换了。
从后视镜里,他能看见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抬起来,往镜子里看他一眼。
顾衍辰把车速稳在一百一,暖风开到最低档,从出风口缓缓涌出来。
他的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比一般司机紧得多。
每隔一会儿便抬眼看一下后视镜——陆清辞侧躺在软垫上,那条深灰色羊绒毯盖到胸口,毯子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眉心没有蹙着。还好。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
车子已经出了白省地界,两侧的梧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秆,被晨光照着,金灿灿的,像大地自己铺了一层绒毯。
远处的山是青黛色的,山顶绕着极淡极淡的雾气。
天空瓦蓝瓦蓝的,高远得几乎不真实,只有几缕极细的云横在天际。
陆清辞没有睡着。
他的眼睫阖着,但意识是醒的——
腰上的酸胀比早上刚出发时重了些,那处旧伤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不烫不凉,就是沉。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撑住软垫,想要换个姿势,腰上却忽然一阵钝痛,整个人又跌回垫子里。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顾衍辰还是听见了。他把车速又放慢了些。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陆清辞睁开眼,从毛毯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小惊云。
他的唇角便弯起来了。
这孩子,昨天说了一天一个电话,还真是一天一个。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小惊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
“师父!”沈惊云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又脆又亮,像竹筒倒豆子,“你们到哪儿了?
还有几个小时能到啊?
我查过了,从白省到云城高速要四个半小时,你们早上出发的,那差不多中午就能到对不对?
师父我看了课表,今天上午是张老师的数理统计,那个教室就在校门口那栋楼,我下课了可以直接跑过去——
师父我去高速出口接你好不好?
我不请假,我下课了去,来得及的!”
顾衍辰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看了一眼。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听着电话那头小徒弟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起来了。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乖乖上课。别催。”
明明是教训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软得像被晨光泡过的茶水,“等下到了,为师让人来接你,好不好?”
“师父不骗我?”
沈惊云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在毛毯边缘轻轻抚平。
窗外金灿灿的稻茬一望无际地铺向天边,他的目光在那片金色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师父骗你干什么。你乖乖的。
别打电话——这一路不近,为师的腰也疼。”
他的右手从毛毯边缘移开,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到了华大,师父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惊云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师父腰疼了?那我先不跟你说了,师父你好好休息!
到了给我打电话!”电话挂断了。
挂得飞快,像是多响一秒都会让师父的腰更疼一分。
陆清辞把手机搁回毛毯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微微弯起的唇角。
顾衍辰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从扶手箱里拿出保温杯,单手旋开盖子,往后递过去。
“清辞哥哥,喝点水。腰疼吗?”
陆清辞接过保温杯,没有喝。他把杯子搁在软垫旁边,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别担心。”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阖上眼。
后腰的钝痛还在,但他没有再说,只是把手覆在那个位置,慢慢地揉着。
顾衍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微微蜷着,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他把暖风调高了一档,又把出风口的叶片往上拨了拨。
车速又压下来一些,遇到高速路上那些细小的接缝和补丁,他提前减速,轮子碾过去时几乎没有声响。
后座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陆清辞睡着了——不是不疼了,是太累了。
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从微微蜷着变成轻轻搭着,不再揉动了。
顾衍辰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松开的手,把方向盘又握紧了些。
导航显示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把车速稳在刚好不会颠簸、又不会延误太久的速度上。
助理开的那辆宾利稳稳跟在后面,隔着恰到好处的车距。
车子继续往云城的方向驶去。
窗外田野里的稻秆被秋风吹着,一浪一浪的,像另一条看不见的路,也在往前延伸。
他们的身后是白省渐远的梧桐,前方是云城正落的银杏。
而这一千二百公里的归途,还剩下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