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他走回沙发边,弯下腰,将陆清辞从靠枕上轻轻扶起来,揽进自己怀里。
陆清辞的头靠在他的肩窝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然后顾衍辰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在极轻极轻地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肌肉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动。
他低头看去。
陆清辞腿上盖着的那条薄毯,边缘正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的起伏,是底下的肢体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毯子遮住了大半,但那颤动太明显了,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了整夜,还在努力抓着枝桠。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看着自己毯子底下那双正在发抖的残肢,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状况了”的无奈。
“让你们看到师父最狼狈的样子了。”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起来,几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蹲下来,掀开那条薄毯,手指捏住深灰色家居裤的裤管边缘,一层一层地、极其轻柔地往上卷。
裤管被卷到膝盖处,便再也卷不上去了。
那两条残肢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
它们正在剧烈地颤抖。
膝盖以下一公分处被截断的那两截残肢,肌肉正在皮肤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搐,此起彼伏,无法控制。
那两道银白色的旧疤痕被痉挛的肌肉牵动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反复拧紧又松开。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正在发抖的残肢,看着顾衍辰蹲在床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顾衍辰的手落下来了。
他的手掌极轻极轻地覆上那两截抖动的残肢,掌心温热,覆住之后没有立刻按,只是安静地贴着。
然后他的拇指开始在疤痕边缘打圈,一圈一圈的,力道均匀而绵长,从残肢末端往上推,经过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经过微微凸起的血管痕迹。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深灰色的裤管上,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按着。
陆清辞伸出手,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拭去那道还在往下滑的泪痕。
“辰儿,别担心。只是肌肉痉挛引起的抖动,别担心。”
他把手从他脸颊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条抖动的残肢上,“以前哥哥一个人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现在有你。”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朝顾衍辰伸过去,“哥哥没事。
只是苦了哥哥的小辰儿,要日日面对这双残缺的腿和狼狈的哥哥了。”
“不狼狈。”
顾衍辰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沙的,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泪,眼眶红红的,但目光没有闪躲,“哥哥不狼狈。
哥哥只是疼。”
陆清辞看着那双红红的、蓄满了泪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落在顾衍辰的头顶。
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好。哥哥不狼狈。”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暮色落在窗台上,“辰儿也不哭。
哥哥不疼了。”
他的残肢还在抖,后腰还在隐隐泛酸,但他的手很稳。
顾衍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把药膏涂在残肢上,继续按摩,直到那阵痉挛慢慢、慢慢地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