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揉着,直到那两截残肢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那两道银白色的旧疤痕终于安静地伏在皮肤上,不再被痉挛的肌肉反复拧紧。
他停下手,药膏已经在掌心化开了,润润的一层。
他刚要放下裤腿,陆清辞的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辰儿,别。”
他微微摇了摇头,“就这样卷着吧。
现在这个时候,裤子一挨着就疼。”
顾衍辰的手停在半空中,把裤管继续往上轻轻卷了卷。
确认没有布料碰到那两截敏感的残肢,又从床尾拿过那条柔软的羊绒毯,极轻极轻地盖在陆清辞腿上。
毯子没有压实,只是虚虚地拢着。
陆清辞看着他做这些,把手从毛毯上伸出来,拉住了他的手。
顾衍辰弯下腰,然后陆清辞微微抬起下巴,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辛苦辰儿去做晚饭吧。
哥哥就不出去了——你将小惊云和青寒给哥哥叫进来,好不好?”
顾衍辰直起身。
“哥哥不许看论文。”
语气是认真的,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
“哥哥这会儿看不了。去吧。”
顾衍辰这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沈惊云和周青寒并排坐在沙发上,沈惊云把书包抱在胸前,周青寒还攥着那份论文初稿。
见顾衍辰出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师父怎么样了?”沈惊云问得又快又急。
“哥哥好一些了。他让你们进去。”
顾衍辰往厨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不要让他看论文。”
说完便走进厨房,助理已经把菜买回来了,水龙头被拧开,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沈惊云推开卧室门,愣住了。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腿上盖着那条羊绒毯——毯子没有掖紧,边缘虚虚地拢着。
他能看见毯子底下那两条轮廓,膝盖以下的褶皱平整地堆叠着。
但他更看见的是师父的脸。
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含着笑,宠溺的、温和的、纵容的。
不是方才在客厅里疼得冷汗直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那个陆清辞,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师父。
陆清辞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朝他们轻轻招了招。
那只手还很无力,手指微微蜷着,抬起来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过来。师父没事。”
沈惊云走到床边,在床沿上轻轻坐下,周青寒站在床尾,那份被他攥了一路的论文初稿终于放下了。
“小惊云。”
陆清辞把手放在沈惊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等师父缓过来可是要考教的。趁师父现在无力正在修养,好好补补。
别让师父失望。”
他的眼睫微微弯着,尾音很轻很轻,却依旧是宠溺的。
沈惊云使劲点了点头,又使劲摇了摇头。
“师父不会失望的。
我昨天又把那篇综述改了,青寒师兄帮我过了两遍,格式也都按规范调好了。
师父你好好休息,不急着考,我等师父好了再考。”
陆清辞把目光转向床尾。“青寒。”
周青寒往前迈了一步。“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陆清辞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你本不是我的徒弟,我还处处使唤你。
心里有没有委屈啊,会不会觉得我这个腿脚不便的院长不讲道理啊。”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别的导师有什么事自己做,你的导师还要麻烦你帮忙推轮椅。”
周青寒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陆清辞又开口了。
“等老师缓过劲儿,便正式收你为徒。”
他看着周青寒,目光温温的,“只是苦了你要自己做实验,老师帮不了你。”
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拂,“离了轮椅寸步难行。
别记恨老师,老师也觉得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攒一点力气,那双眼睛里没有自怜,只有安安静静的、近乎愧疚的温柔。
“可老师这副身子,老师没有办法。只能一次次地请你这个大师兄帮老师。
青寒,别怨老师好吗?”
周青寒没有回答。他站在床尾,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红了。
不是眼眶泛红,是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然后眼泪便涌出来了。
无声的,也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蹲下来,蹲在床边,伸出手,握住了陆清辞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微凉,此刻正轻轻被他握着。
“老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是迟到了好几年的称呼。
是每回替他写板书时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却从不敢当面叫出口的那个称呼,“师父。”
他把陆清辞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肩膀轻轻发着抖。
陆清辞看着那颗低着的、微微发颤的脑袋。
他把另一只手从毛毯上伸出来,落在周青寒的头顶。
手掌覆上去,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好。”
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被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泡软了的茶水,“师父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