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腿上虚拢着那条柔软的羊绒毯。
残肢的痉挛已经完全平复了,后腰的钝痛也退成了隐隐的酸胀。
他看着床前这两个徒弟——沈惊云还握着他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周青寒蹲在床边,眼泪已经擦干了,但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还留着没褪尽的血丝,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的掌心很热。
“师父这辈子,可能就你们两个徒弟了。”
他把手从沈惊云手心里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住他们俩的手,把他们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师父如今的身子你们也看到了。别嫌弃师父残疾。”
他的语气很平静,停了一下,把两只手都松开,落在自己膝盖上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你们做实验也好,讲课也好,该坐的时候还是坐,别像师父。”
他看着沈惊云,又看着周青寒。
沈惊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周青寒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把手从裤管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师父不求你们知识多渊博,但有一个好身体。好吗?”
两个人同时使劲摇头——摇得用力,像是在说“师父才不会被嫌弃”。
然后又同时使劲点头——点得郑重,像是在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心里。
两个人的眼泪一起掉下来,滴在地板上。
“好了好了,不哭了。”
陆清辞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周青寒连忙替他拿过来。
他抽出两张,一人一张塞过去。
两人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眼泪,沈惊云擦得用力,把眼皮都擦红了。
“青寒,他们那些论文你都看过了吗?”
周青寒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干镜片重新戴上。
“看过了。都按老师说的返工重写了。
有几个基础差的,我和惊云把他们叫到讨论室,一个一个过的。”
“上次看完,直接要把你们师父气吐血啊。”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摇了摇头,“看了一下午,我估计我的血压都升高了,腰还跟着闹腾。”
他看着面前两个徒弟,沈惊云把纸巾攥在手里揉成了团,周青寒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把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方那截空荡的裤管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当时就想揪着他们的耳朵好好出出气,一想还是算了。隔着屏幕,揪也揪不到。”
沈惊云破涕为笑。
“师父,您还会揪人耳朵呢?”
“你当师父没揪过?
你师叔白泽读博的时候,数据跑错了,被为师揪着耳朵提到走廊里训了半小时。”
他顿了顿,“师父要休息几天。
你们别透露消息,等师父回学校突击检查,看看都改成什么样了。”
沈惊云立刻挺直了脊背。
“放心吧师父!我们肯定保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连班里群都不发消息了!我——”
“你?”
陆清辞把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了,靠在靠枕上,慢悠悠地开口,“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怕是等下全院都知道我回来了。”
沈惊云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的脸皱起来了,不是真的皱,是那种被师父当着新晋大师兄的面点破了“前科”的、又心虚又想撒娇的皱。
“师父——你这有了大师兄就不疼小徒儿了吗?”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的控诉,和更多的、藏不住的撒娇。
他把目光往周青寒的方向飘了一瞬,又移回来,然后点了点头。
沈惊云“哼”了一声。
这个“哼”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赌气、一点委屈、一点被纵容惯了之后的有恃无恐。
他没有松开师父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师父虎口处轻轻蹭了蹭。
陆清辞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比方才所有的话都更有力气。
“好了好了。师父逗你的。两个都疼。”
他把沈惊云的手和周青寒的手拉到一起,叠在自己掌心里,“一个大师兄,一个小师弟。
师父这辈子就你们两个,每一个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