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正午最浓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移开了,办公室里浮着一层温温软软的琥珀色。
竹叶还在窗外沙沙地响,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陆清辞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
是后腰那处旧伤被一双滚烫的手焐着,暖意从腰椎一直蔓延到残肢末端,像被秋阳晒透的溪水,缓缓地、不急不缓地漫过全身。
他睁开眼。
视线里是顾衍辰的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年轻的光泽,下巴上有一道极淡极细的、大概只有凑这么近才能看见的旧痕。
顾衍辰低着头,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双手环着他的腰,一只手在后腰上慢慢地揉着,另一只手探在毯子底下,掌心轻轻覆在那截残肢末端。
他大概一直醒着,一直守着。
陆清辞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手指轻轻落在顾衍辰的脸颊上。
那几根微凉的指尖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拇指缓缓滑过他的眉骨,滑过他的颧骨,滑到下颌那道极淡极淡的旧痕边缘。
“辰儿。”
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慵懒的,软软的,像被午后的光泡过的棉花。
顾衍辰低下头,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温柔。
“哥哥。”
他把陆清辞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腰还疼吗?休息得好吗?”
陆清辞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在这里坐了至少一个多小时,腿大概早就压麻了,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揉着他的腰,手也一直探在毯子底下焐着他的残肢。
他想起昨天清晨在顾家别墅,这个人蹲在床边说“哥哥,以后我照顾你”。
他不是在许诺,他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开始了的事实。
他把手从顾衍辰下颌移开,落在他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辛苦辰儿了。一直给哥哥揉腰。”
顾衍辰摇了摇头。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摇得很用力,那几缕翘起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不辛苦。辰儿喜欢做的。”
他把陆清辞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拉下来,合在掌心里,“愿意照顾哥哥一辈子。”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好。”
顾衍辰低头看了看他的姿势——从睡着到现在,一直压着同一侧,腰虽然不疼了,但躺久了总归不舒服。
“哥哥,要换个姿势吗?”
陆清辞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轻轻抱起来。
然后自己重新坐进沙发里,把他放在自己腿上,让他换了个方向躺着——这一次,残肢刚好搭在沙发垫子上,不再受力。
他一只手揽着陆清辞的后腰,继续一下一下地揉着,另一只手伸进毯子底下,轻轻覆上残肢末端。
温热的,没有发凉。他把毯子重新掖好,把滑落的一角往陆清辞背后拢了拢。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后腰上的暖意和残肢上的暖意像两条温柔的溪流,在他身体里缓缓汇合。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顾衍辰的下颌移到他身后那扇窗。
竹叶还在沙沙地响,正午的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搭在毯子边缘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
“辰儿。”
他把目光从戒指上抬起来,落在顾衍辰脸上,落在那些温柔的、被午后的光衬得分外柔和的轮廓上。
他伸出手,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的脸颊上轻轻蹭过,“哥哥想——哥哥这辈子,会很幸福。
虽然失了双腿,可遇到了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辰儿。”
顾衍辰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温温润润的光,看着他说“失了双腿”时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唇角,是唇。
“哥哥,辰儿爱你。”
这个吻不是为了追问那句“你会不会嫌弃我”,也不是为了抚慰那段关于未来的担忧。
不是。这个吻只是简简单单地在说——我爱你。
我爱你双腿完好的昨天,爱你坐在轮椅上的今天,爱你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