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回办公室的路，是顾衍辰推着轮椅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正午的秋阳正好，银杏叶落了满地，被光照着，金灿灿的铺了一路。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从食堂出来他就有些累了——倒不是饭菜不对胃口，只是坐着太久，那处旧伤便又开始隐隐发紧。
他微微仰起头，让秋阳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倒比早上刚来时舒服了些。
轮椅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那些此起彼伏的“陆院长好”“院长去吃饭了”“院长今天真好看”混在一起，成了正午最温柔的背景音。
他一一回应着那些打招呼的学生，有的点头，有的弯弯唇角，有的还会停下来问一句“论文改得怎么样了”。
几个胆子大的女生凑过来，目光在他和顾衍辰之间扫来扫去，却不敢多问，只是红着脸叫了声“陆院长好”便跑开了。
顾衍辰推着轮椅，脚步不快，遇到地砖缝隙还是会提前减速。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清辞的后脑勺上——那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耳廓。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出门，要给哥哥戴一顶帽子。
到了行政楼，轮椅推进电梯，顾衍辰按下三楼。
陆清辞掏出钥匙递给他，门开了。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绿盈盈的，藤蔓垂下来，被正午的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办公室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安静，茶几上还搁着那几只没来得及收的玻璃杯。
顾衍辰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刹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陆清辞侧躺到沙发上，而是自己先坐下来——坐在沙发正中间，脊背靠着靠枕——
然后弯下腰，把陆清辞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陆清辞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正好枕在他的肩窝处。
后腰落在他最顺手按摩的位置，那处旧伤被他的体温烘着，酸胀感便松了几分。
“清辞哥哥，休息会儿吧，我给你按按腰。”
他的声音从陆清辞头顶落下来，轻轻的，像被正午的光泡软了的棉花。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被他那双滚烫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后腰。
力道不轻不重，从腰椎两侧缓缓往上推，又在酸胀最明显的位置停下来，用拇指画着圈。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像溪水漫过圆石。
“辰儿，你不处理公司文件吗？”
他阖着眼，手从毛毯上抬起来，轻轻搭在顾衍辰环着他腰间的手臂上。
顾衍辰把下巴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陪哥哥。”三个字，闷闷的。
他当然有文件要处理——上午手机震了好几次，助理发来的消息他只在食堂回了一条。
但那又怎样呢。
哥哥在自己怀里，后腰的旧伤还没缓过来，残肢末端的温度他要时不时摸一摸才放心。
文件可以晚上看，会议可以明天开，但哥哥的午休只有这一会儿。
陆清辞睁开眼，微微侧过头。
顾衍辰的脸近在咫尺，那几缕从早上到现在还翘着的碎发扫在他的眉骨上。
他抬起下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轻的，软的，像竹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辛苦辰儿了。”
顾衍辰没有接话，只是把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陆清辞重新阖上眼，把脸埋进他的颈侧。
顾衍辰伸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过那条更厚实的羊绒毯，抖开，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毯子是深灰色的，边缘绣着一排极细的暗纹——是白泽送的那条，来云城时被他特意收进了车里。
他把毯子边缘掖进陆清辞身侧，又往他肩膀处拉了拉，连带着把自己也盖住了。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后腰上那双滚烫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按着，但力道渐渐从按摩变成了轻抚——不是腰不疼了，是他快睡着了。
顾衍辰把按摩的力道放轻，一只手继续在他后腰上缓缓画着圈，另一只手探进毯子底下，轻轻摸了摸那截残肢的末端。
温热的。没有发凉。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环住他的腰。
竹叶在窗外沙沙地响，正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那条深灰色羊绒毯照得温温软软的。
陆清辞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缓而绵长，眉心那道因为疼痛而习惯性蹙起的纹路已经松开了，唇角甚至还挂着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时不时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偶尔，他的手又从毯子底下探过去，极轻极轻地贴一贴那截残肢末端，确认它没有被秋凉浸透。
然后他把手重新覆上他的后腰，继续一下一下地、不厌其烦地揉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茶几上那几只玻璃杯被正午的光照得透亮，杯壁上残留的水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水渍边缘。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从枝头旋到窗台上，再从窗台上旋到地面。
陆清辞睡着睡着，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梦里下意识地想换个姿势，腰上却被牵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了。顾衍辰立刻把手从按摩变成了托扶，让他靠得更稳些。
陆清辞没有再动，只是把脸往他的颈侧又埋了埋，嘴唇无意识地在他衣领上蹭了蹭。
顾衍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白色羊绒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正午光照着的皮肤。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铂金素圈，正安安静静地搭在毯子边缘。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停车场，哥哥说“以前都是小云给哥哥准备的，现在倒是要辛苦辰儿照顾哥哥了”。
他看着陆清辞阖着的眼睫——不辛苦。他想。
一辈子都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