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最后,陆清辞靠回轮椅背上,右手从会议记录上移开,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对了——周青寒我收为小徒儿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恭喜声。
教数理统计的林老师笑着说“青寒这孩子终于转正了”,张老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镜片说“院长收徒是瑞衡书院的大喜事”。
后排几个年轻教师互相看看,有人推了推旁边的同事,那位同事便站起来:“院长,要不再收几个?
今年保研的里有好几个都想来您门下。”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摆了摆手。
“别。我这身子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他把右手从半空中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就沈惊云跟周青寒两个就好。”
老师们便不再劝了。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有人把笔记本合上,有人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
林老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侧后方的顾衍辰,又看了看陆清辞微微发白的脸色。
只是说了句“院长好好休息”便轻轻带上了门。
陆清辞拿起手机,给周青寒发了条消息:“青寒,为师明日不来学校,腰疼得紧。
后天开始上课,你把课表发我一份。”
发完他把手机搁回轮椅扶手上,手指落在顾衍辰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摸了摸。
“辰儿,我们回家吧。”
顾衍辰站起来,把文件收进轮椅后方的收纳袋,背上那只双肩小背包,推着他出了会议室。
电梯里,陆清辞靠在轮椅上阖着眼,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停车场里,他把陆清辞从轮椅上稳稳抱上后座,让他侧躺好,靠枕塞进腰后,羊绒毯盖到胸口。
轮椅折叠好放回后备箱,然后宾利从停车场缓缓驶出去。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
陆清辞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便抬起来看一眼后座,然后赶紧低下头,像是在躲什么。
他的手把方向盘握得很紧,过减速带时车速压得几乎要停下来。
到家了。
顾衍辰把陆清辞从后座抱到沙发上,侧躺好,靠枕垫进腰后。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覆上他的后腰,开始一下一下地按。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
这个从会议结束起就一直沉默到现在的人,蹲在沙发边,低着头,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
然后他看见他的眼泪。
眼泪从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陆清辞的羊绒衫下摆上,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按着。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上伸出来,右手无力的手指轻轻落在顾衍辰的脸颊上,拇指在他眼角缓缓滑过,拭去那一道还没滑落的泪痕。
“辰儿,不哭。是哥哥不好,惹我的辰儿伤心了。”
顾衍辰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他伸出手臂,把陆清辞从沙发上轻轻拢进怀里,脸埋进他的颈侧。
“哥哥,你别去教书了,辰儿养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发颤,从陆清辞的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每次看见哥哥这个样子,辰儿的心都疼得厉害。
哥哥不要再不顾自己的身体了,好不好?”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在顾衍辰的后背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一下一下地揉着。
窗外那株银杏正把满树金灿灿的叶子摇得沙沙作响,他把下巴搁在顾衍辰的头顶,让他的眼泪流进自己的颈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