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云和周青寒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
陆清辞半靠在摇起的床板上,背后垫着几个软乎的靠枕,身上盖着一条轻薄的羊绒毯。
顾衍辰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只白瓷小碗,正舀了一勺鸡汤举到陆清辞唇边。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陆清辞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至少能靠着坐一会儿了,说话也有了力气。
“吃饭了没有?”
沈惊云几步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吃了,师父!我们在食堂吃的。”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周青寒跟在他身后,把背包放在脚边,也坐下了。
沈惊云看着陆清辞,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毯子底下那条短了一大截的右腿上,想碰又不敢碰,只是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师父,我们已经放假了。期末考试都考完了,成绩也出来了。
不过不是还有论坛会嘛,我和师兄就在学校等着,听完论坛会再回家。
赵院长说书院要帮忙布置会场,我们就留下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点了点头。
“那就好。考得怎么样?没给为师丢脸吧。”
沈惊云立刻挺起胸膛。
“那当然!概率论我考了九十二!师兄考了九十八——”他又心虚地缩了回去,“就是实变函数差点儿挂了。
不过过了!六十一,低空飞过!”
陆清辞轻轻笑了,把目光移向周青寒。
周青寒推了推眼镜,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概率论九十八,泛函分析九十五,随机过程九十六。师父,我考得还可以。”
陆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夸他,只是眼角的细纹又弯起来一些。
沈惊云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扒在床沿上。
“师父,你好些了吗?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住两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楚瑜说创口初步愈合,可以回家休养。伤口完全长好还要一段时间,但至少不用天天躺在这儿了。”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右腿上方轻轻拂了一下,“只是我这腿,本就行动不了,这下添了新伤,更是寸步难行。
以前是两条腿长短差不多,现在倒好,短的更短,长的也不中用。
楚瑜说坐起来残端会充血胀痛,连轮椅都坐不了,去哪儿都要人抱着。
以前还能自己推着轮椅在书院里转转,现在可好,辰儿一松手,我连翻身都得撞床沿。”
沈惊云听着他这样平静地数落自己,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株被正午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银杏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但依旧是温温和和的。
“论坛会——为师怕是去不了了。
本来说如果身体允许,开幕式去露个面。
张主任特意来医院跟我说,这次全国高校数学论坛会,很多年轻学者是冲着我来的。
他说,陆教授,让他们见见你,哪怕不说报告,只是见见。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床都下不去,怎么见人家?
总不能让人家排队来医院参观我吧——全国顶尖学者,瑞衡书院院长,躺在病床上接待来宾,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华大虐待教授呢。让张主任找个年轻的顶上吧,我们书院别的没有,年轻力壮的教授一大把。
赵院长往台上一站,比我精神多了。我不去,他们反而能放开手脚。”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惊云脸上,唇角微微弯着。
沈惊云使劲摇了摇头。“不是的,师父。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些年轻学者想见你,不是想见瑞衡书院的院长,是想见你。
想见那个写了那么多篇论文、拿了那么多奖、坐着轮椅还站在讲台上的人。
张主任说的也是真的——他说,让他们见见你,哪怕不说报告,只是见见。”
陆清辞看着他的小徒弟,看着他红着眼眶还要替他反驳的模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沈惊云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
“为师知道。为师也想去。这个论坛会,从年初就开始筹备了。
本来是我主持应用数学分论坛,会议议程都是我亲手排的,嘉宾名单也是我一个个邀请的。
现在倒好,我这个东道主躺在医院里,让客人自己招待自己。说实话,我心里也不甘心。
再过两天,如果能坐起来哪怕一小会儿,轮椅能撑个十来分钟——我还是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坐在角落里,听听同行们今年都研究了什么。你不知道,这次论坛会分量不轻,随机微分方程那边的几个权威都来了。
你白师叔也要做报告,还有从帝都来的几位老先生,都是为师读博时就在读他们的论文。
难得云城做一次东道主,错过了,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靠在靠枕上,微微喘了口气,顾衍辰立刻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顾衍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辰儿。到时候你陪哥哥去,好不好。哥哥坐不住太久,可能听一会儿就得回来。
但哪怕只听一场报告,也是好的。”
顾衍辰把他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哥哥你的身体”,可看着陆清辞那双眼睛里温温润润的光,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想去。不是逞强,是向往。
是做了那么多年学问,骨子里对数学、对同行、对三尺讲台和学术报告厅的那种割舍不掉的眷恋。
“好。我陪哥哥去。能坐多久坐多久,不舒服了马上回来。轮椅我推着,靠枕我背着,药膏和止疼药都带着。
哥哥只管听报告,其他的辰儿来。”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株银杏树。
阳光正把满树金灿灿的叶子照得透亮,像是为即将到来的盛会铺开了一面金色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