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陆清辞的伤口愈合得还算顺利。
楚瑜每天来查房,揭开纱布检查创口,换药,再重新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每次换完药都会说一句“恢复得不错”。
但陆清辞还是不能坐,只能躺着。
躺得久了,腰上那处旧伤便开始闹腾——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从腰椎一直沉到骶骨。
他从来没有说过。只是每次顾衍辰帮他翻身时,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这天早上,楚瑜推门进来,照例检查了一番各项指标。
他把病历本合上,走到床尾,弯下腰看了看陆清辞的脸色。
“清辞,今天可以试着坐起来一些。这么一直躺着,你这腰也受不住。”
他把手放在床尾的摇柄上,“我来摇床,顾总你扶着他。
慢一点,角度不要太大,先摇到三十度左右让他适应一下。”
顾衍辰立刻走到床头,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颈处穿过去托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
床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升高,陆清辞的身体被慢慢托起来。
他的腰在弯折的那一瞬间猛地一僵,那根生了锈的钉子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狠狠拧了一把。
他的脸色倏地白了,额角沁出薄薄的冷汗。
然后右腿开始了。那截裹着纱布的新残肢,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肌肉在缝合线下痉挛着、颤抖着,每一次抽动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那道还没长好的创口。
陆清辞没有喊疼,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右手用力攥住床单,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楚瑜——”顾衍辰的声音在发抖。
楚瑜已经绕到了床的另一侧。“顾总,你托住他的右腿,小心地抬起来一点。
我挪一下垫枕——角度变了,垫枕的位置也要重新调整。”
他弯下腰,在顾衍辰托稳残肢的瞬间,极快极轻地把垫枕往大腿根部挪了半寸,让残肢末端重新落在一个不受压、不悬空的角度上。
陆清辞靠在摇起的床板上,闭着眼睛,等那阵痉挛慢慢退成隐隐的胀痛。
然后他睁开眼,冲楚瑜虚弱地点了点头。
楚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适应几天就好了。角度每天可以稍微加大一点,让腰慢慢恢复支撑力。别急。”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顾衍辰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陆清辞靠在床板上,把右手从床单上松开,轻轻拉了拉顾衍辰的衣角。
“辰儿。你将这被子拿开——给哥哥盖上那条轻薄的羊绒毯就好。
这被子太重了,压得哥哥右腿生疼。”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顾衍辰连忙站起来,走到床尾,把那条厚厚的棉被极轻极轻地从陆清辞腿上移开。
被子拿开的瞬间,陆清辞的两条残肢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右腿从大腿中段截断,裹着层层纱布,垫枕托着它;
左腿是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从末端垂下去。
两条腿一长一短,并排放在床垫上。
顾衍辰背过身去,用手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条从家里带来的羊绒毯,抖开,弯下腰,极轻极轻地盖在陆清辞腿上,让毯子虚虚地覆着,不敢压实,只是从大腿上方轻轻盖到残肢末端。
羊绒毯很软很轻,比棉被薄了大半,陆清辞微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伸出手,拉住了顾衍辰的手腕。
顾衍辰在床沿坐下来,俯下身把他轻轻揽进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病号服的棉布。
“对不起,哥哥。是辰儿没照顾好你。让你疼了这么久。
我明明每天都守着你,可你还是疼。你晚上睡着的时候,右腿会轻轻抽动,我不敢碰,只能看着。
你腰疼的时候从来不喊我,只是自己蹙着眉。我都知道。”
陆清辞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傻辰儿。哥哥不疼了。只是抽了一下,楚瑜都说恢复得不错。
你要是没照顾好哥哥,哥哥现在哪能靠在这里跟你说话。
辰儿做得很好。哥哥能感觉到的——每天晚上有人给哥哥轻轻揉左腿,给哥哥换垫枕的角度,给哥哥盖毯子。
哥哥都知道。只是当时太困了,没有睁开眼睛。”
他把顾衍辰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那条轻薄的羊绒毯上。
他怀里的辰儿还在流泪,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