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几张检查报告。
陆清辞的验血指标、伤口愈合情况的影像片、镇痛泵的用量记录，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拿起笔在几项指标上轻轻画了圈。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重，但很急。
他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顾衍辰推开门，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楚瑜，哥哥还有几天能出院？”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几乎有些刻意，但楚瑜听得出来那层薄薄的平稳底下压着什么。
楚瑜把笔搁在报告上，往椅背上一靠，
摘下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慢慢擦着。
“再过一周。
创口初步愈合，可以回家休养，但完全长好还要更长时间。
而且他现在只能躺，不能坐——坐起来右腿残端会充血胀痛，到时候疼得厉害了，你又要心疼。”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况且他腰也有旧伤。
躺了这么久，肯定也疼。
你可以小心地扶着他换个姿势，侧躺一会儿，在他腰后垫上靠枕，让腰部肌肉放松一下。
但是不能碰到他的右腿。
伤口没长好，新生的肉芽组织很脆弱，稍微碰一下还是很疼。
换姿势的时候一定要托住残肢，别让它悬空，也别让任何东西蹭到创面。”
顾衍辰点了点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楚瑜看着他这副样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声音放得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衍辰，清辞他恢复得算不错了。伤口没有感染，镇痛泵的用量也在往下减。
他自己的身体底子，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好一些。
你不用太担心。”
顾衍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刚才在病房里说，自己不值得。
说本来就是个残废，现在又变成了两条腿长短不一的残废。
楚瑜，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不好受。”
“他是医生见过最配合的病人，也是最不听话的病人。
配合是因为从来不会跟医嘱讨价还价，不听话是因为从来不说疼。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从来不舍得给自己留一点。
他这辈子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垫枕、什么药膏，而是有人告诉他——你值得。顾总，你已经做到了。”
楚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顾衍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好好照顾他。
出院以后别让他急着回学校。他那些学生，有赵院长和周青寒看着，出不了岔子。”
顾衍辰从楚瑜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手里拿着楚瑜给的几页护理要点，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涌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光。
他快步往病房走去。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陆清辞侧着身子，两只手正艰难地托着自己裹着纱布的右腿残肢，想要把它往旁边移一移，好让身体能侧过去一些。
他的左臂撑着床垫，手肘微微发抖，左腿那截旧残肢蹬在床单上想要借力。
可是腰上的旧伤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那处被拧紧的肌肉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他的手臂开始发颤，额角沁出了豆大的冷汗，然后他脱了力，右腿从掌心滑落，裹着纱布的残肢末端直直地撞在床沿的金属护栏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喊疼，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把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顾衍辰几步冲到床边，伸出手，把陆清辞从床上轻轻捞起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托住他的后颈，把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
他低头看着那条撞在床沿上的右腿——纱布没有渗血，但残肢末端那一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蹭过。
他把陆清辞的右腿极轻极轻地从床沿边移开，托着大腿中段的纱布，让残肢末端悬空不再受任何压力，然后慢慢把它平放回垫枕上。
“哥哥，为什么不等着我回来。”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颈侧，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要翻身，要换姿势，为什么不等着我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一进门看见你整个人都脱了力，腰疼得连腿都托不住，还撞在床沿上，我是什么心情。
哥哥，我害怕。我怕你又像那天一样晕过去，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他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让他的后背完全贴合自己的胸膛，后腰正好落在自己最顺手按摩的位置。
他隔着病号服一下一下地揉着，那里僵得像一块被拧紧的钢板，肌肉紧绷到几乎失去了弹性。
他揉了很久很久，直到怀里这具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下来，直到陆清辞咬紧的下唇慢慢松开。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右腿的纱布——没有渗血，残肢末端那片红肿也没有继续扩大。
陆清辞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拇指在他小臂上轻轻蹭了蹭。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阵剧痛的痕迹，声音比平时虚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但依旧是那种温温的、哄着他的调子。
“辰儿……哥哥没事了。腰好多了。哥哥以后不敢了。
要翻身一定等辰儿回来。辰儿不在，哥哥就乖乖躺着，不乱动了。
是哥哥不好，吓到辰儿了。辰儿不哭，好不好。”
顾衍辰从陆清辞颈侧抬起头。
他把陆清辞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头。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他把怀里这个人轻轻放回靠枕上，把垫枕的角度重新调了调，确认右腿残肢末端被稳稳地托着，没有任何压力。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来，把陆清辞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重新覆上他的后腰，继续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的拇指在他无名指那枚戒指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不敢停，也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