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站起来,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顾总,你好好陪师兄。惊云,青寒,走吧,师叔带你们下厨。”
沈惊云从椅子上弹起来,跟在白泽后面往厨房走去,周青寒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看着白泽带着两个小徒弟走进厨房,把推拉门轻轻带上。
他收回目光,把脸往顾衍辰的肩窝里蹭了蹭。
“辰儿,你帮哥哥揉揉腰和这左腿。
腰上泛酸,左腿也有些胀。”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落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轻轻握了握。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哥哥这样才乖哦。
不舒服就要跟辰儿说,知道吗?
哥哥已经是辰儿的了,哪里不舒服都要说。”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
“辰儿对哥哥的要求这般低啊。”
“就是这么简单。哥哥都做不到啊。”
顾衍辰低下头,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盛着一点控诉、一点委屈、和很多很多的心疼,“一直忍着。
从医院忍到家里,从换裤子忍到现在。
要不是我摸着哥哥的左腿肌肉在轻轻抽动,哥哥是不是还不打算说?
等哥哥好了,看辰儿怎么惩罚哥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疼得要命还要装凶的模样,轻轻笑了。
“好好好。哥哥乖乖的,不瞒辰儿。”
他把顾衍辰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极轻极轻地放在自己的右腿上。
他的手指覆在顾衍辰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掌,隔着那条轻薄的羊绒毯,慢慢抚过右腿残肢末端裹着的纱布。
纱布底下那道还没长好的创口,从大腿中段齐整地截断,缝合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上。
他带着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从上到下,缓缓抚过那截短了一截的残肢。
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收回来,轻轻搭在顾衍辰的手背上。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对他的满满的爱。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这双眼睛变了,他会怎样。
他不知道。
“辰儿。哥哥现在更不中用了。
左边膝盖以下没有,右边大腿以下也没有,两条腿一长一短,连裤子都要辰儿剪开了才能穿。
以前还能自己推着轮椅在书院里转转,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
去卫生间要你抱着,翻身要你托着右腿,换衣服要你提前把裤腿剪开。
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
除了这张嘴还能说说学生、算算概率,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胃不好,吃两口就饱。
腰也不好,躺久了酸,坐久了疼。
腿更不用说了——左边时不时抽痛,右边创口还没长好。
夜里残肢会痉挛,白天也会。”
他停了一下,把那只覆在顾衍辰手背上的手轻轻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隔着羊绒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他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右腿的纱布上,又把他的手掌轻轻引向左腿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
那里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从残肢末端垂下去,被他轻轻握在掌心里。
“如果有一天,辰儿嫌弃哥哥残废……还请辰儿直接告诉哥哥就好。
不用编理由,不用找借口,也不用怕伤害哥哥。
哥哥这么多年什么痛都受过,什么苦都自己咽过。
只是这个,接受不了。
如果有一天辰儿看哥哥的眼神变了,哥哥就算爬,也会离开的。
只是别用恶心嫌弃的眼神看哥哥,好吗?”
顾衍辰没有回答,只是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安抚的、蜻蜓点水的触碰,而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份不安、每一点恐惧,都狠狠地堵回去。
他的手掌始终轻轻覆在他的右腿纱布上,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托着,像是在托着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直到陆清辞被他吻得轻轻喘了口气,直到那几根微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毯子边缘,他才极缓极缓地移开。
他把额头抵在陆清辞的额头上。
“哥哥。不会有那一天。
这辈子不会有,下辈子不会有,下下辈子都不会有。
辰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要哥哥一人。
从帝大第一眼看到哥哥,我就知道——这个人是我要找的人。
我喜欢哥哥,不是因为你会教书、会改论文、会拿国家大奖。
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是那个在报告厅里对学生说‘乖乖的’的陆院长,是那个腰疼得直不起身还要陪省领导参观学院的陆教授,是那个被学生气到咳血还舍不得骂他们的陆清辞。
是那个在帝大遮阳棚下,明明自己累得嘴唇发白,还要跟我开玩笑说‘顾总这是要带我去哪儿’的哥哥。
我爱你。爱你所有的好,也爱你所有的不完美。
你站不起来,我就抱你一辈子。你腰疼,我就给你揉一辈子。
你没有腿,我做你的腿。
哥哥不需要爬着离开。
哥哥只需要靠着我就好。”
他慢慢松开他的额头,在靠枕上调整好姿势,把陆清辞轻轻揽进怀里。
他让他靠在他的肩窝里,后腰正好落在他最顺手按摩的位置。
另一只手探进毯子底下,极轻极轻地覆上他的左腿残肢。
隔着薄薄的羊绒袜,他一下一下地揉着那截从膝盖以下便空荡荡的残肢末端,他的左腿肌肉有些僵硬,他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肌束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开。
又移上来,隔着羊毛衫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后腰,从腰椎两侧缓缓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他把下巴轻轻搁在陆清辞的发顶上。
陆清辞没有抬头,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闭上眼睛,让他揉着,让他护着,让他把那些不安一点一点地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