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会当日,华大正门的银杏大道上铺满了各色校旗。
帝大的深蓝、北州大学的墨绿、南方科技大的橙红,在冬日晨风中猎猎作响。
各省高校的学者们从大巴车上鱼贯而下,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被年轻教师搀扶着,三五成群的博士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省教育厅和科技厅的领导也从专车上下来了。
整个华大到处都是人。
志愿者穿着红马甲在人群中穿梭,胸前挂着工作证的年轻教师一路小跑着核对议程表。
瑞衡书院的院徽和全国高校数学论坛会的会徽并排挂在报告厅正门上方,金色的字体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张主任和省里的领导在台上说完开幕词,掌声还未落尽,一些直奔陆清辞而来的学生和学者便已经在小声讨论了。
报告厅后排几个年轻学者交头接耳,前排一位从帝都来的老先生也微微侧过头,用目光在嘉宾席上扫了一圈。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从本校学生传到外校嘉宾……
“陆院长呢?”“不是说今天会来吗?”“他身体还没好吗?”“上次省领导来调研,他讲完公开课就直接被送去医院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
赵院长坐在嘉宾席第二排,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议程表。
他能感觉到张主任的目光从台上扫过来。他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报告厅里的议论声在他站定的瞬间低了些。“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陆院长他……身体不方便。如果他身体允许的情况下,等下他会来看的。
各位不要着急。”
他把话筒轻轻放回桌上。报告厅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不是嘈杂的喧哗,而是那种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关切……
“身体不方便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怎么了?”“不是说恢复得不错吗?”“我听说他前阵子又做了一次手术。”
后排有个本校的学生小声说了句“陆院长的右腿又截了一截”,几个外校博士生同时转过头,还有人踮起脚尖往门口张望。
眼看秩序就要失控,志愿者面面相觑。
周青寒从嘉宾席侧面站起身,快步往报告厅外走去。
他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点开师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没有完全失去往日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师父,你来了吗?
腰疼吗?腿疼不疼?”
陆清辞刚被顾衍辰从车里抱到轮椅上。
停车场的风有些凉,他的大衣领口被拢得紧紧的。
顾衍辰弯着腰,把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极轻极轻地塞进他右腿残肢下方,让裹着纱布的末端稳稳落在最不受压的角度。
然后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展开,从腰部以下仔细盖好,连着他的腰腹一起裹紧,毯子边缘掖进轮椅两侧。
他靠在轮椅靠背上,把手机举在耳边。
“怎么了,青寒。”
“师父,这些人都是冲你来的。
赵院长刚刚说,如果你的身子不允许可能就不来了——全场都炸裂了,快要乱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听着周青寒难得焦急的语气,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报告厅的银杏大道。
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想起昨天在报告厅里那些围着他的学生,想到他们说“陆院长你一定要来”,想到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同行。
他轻轻笑了。“青寒,你告诉张主任,让他跟那些同行和学生们说说。
为师身子不方便,走得慢——这右腿还没长好,腰也坐不了太久。
让他们等为师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周青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报告厅的门,快步走到张主任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转达了师父的话。
张主任听完,拿起话筒。“各位稍安毋躁。
陆院长已经在学校了——他身子不方便,走得慢,劳烦大家多等他几分钟。”
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下来。
后排那几个年轻学者把翘首张望的脖子收了回来;前排那位老先生微微点头,把手中的议程表轻轻放在膝盖上。
没有人再议论,只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报告厅侧门——那扇平日留给行动不便者进出的无障碍通道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