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云在听到那句“你们永远是师父的徒弟”之后,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沙发边扑过来,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清辞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浑身发颤,声音从陆清辞的衣襟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要,师父。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我从大三开始就赖上你了,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我不要别人当我师父——他们不会在我抄错公式的时候揪我耳朵,不会在食堂里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不会在我蹲在走廊里哭的时候走过来摸我的头,不会叫我‘小惊云’。
师父,我不要……”
周青寒没有扑过来。
他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把脸埋在陆清辞腿上的毯子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毯子底下的左腿残肢轻轻抽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焐着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看着陆清辞。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全是泪痕,他使劲摇着头,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湿透的脸颊上。
“师父,我不换。”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行清泪从他深褐色的眼瞳里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沈惊云的头发上,滴在周青寒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把环着他们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顾衍辰在沙发边缘蹲下来,看着陆清辞脸上那两行清泪,伸出手,轻轻替他擦了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哥哥,看着他们哭得这么伤心——辰儿给你提个建议可好。”
陆清辞把目光移向他,点了点头。
“哥哥,你就继续当他们的师父吧。
我知道哥哥也舍不得。
你还是华大的院长、特聘教授,就算不来上课,也要开讲座的。
我觉得哥哥一定可以做好他们的师父。
这段时间我看着你教他们,你觉得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惊云抄错公式你会揪他耳朵,青寒熬夜你会让他早点休息。
既然哥哥也心疼,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推开呢。
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怕耽误他们,
可是你看他们,他们哪一个觉得自己被耽误了。
别担心,辰儿陪着哥哥。
你坐在轮椅上够不到黑板,让青寒替你写;
你腰疼了撑不住,让惊云帮你搬椅子。
你一定是个好师父的。”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辰儿的。”他低下头,看着沈惊云。
沈惊云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可那双大眼睛里亮着一种光。
“师父,你不丢下我们了。”
“为师也舍不得。”
他轻轻拍了拍沈惊云的头顶,“毕竟没有了你们,为师放在这办公室的零食也没人来吃。”
沈惊云破涕为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涌上来,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却像被冬日暖阳晒过的溪水,清清澈澈的。
周青寒把眼镜摘下来擦镜片,低下头时,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外银杏枝桠在冬日阳光下微微晃动,明天就是论坛会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左手握着沈惊云的手,右手被周青寒轻轻握着。
他想着,他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写过那么多篇论文,拿过那么多奖,但此刻这间小办公室里,他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的眼泪还没有干,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