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论坛会进入第二天议程。
今天上午是一位非常资深的数学界老前辈做特邀报告,老先生年过七旬,是概率论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当年陆清辞读博时便读过他的专著。
顾衍辰从起床起就皱着眉头。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跟他保证——只去听几分钟,只是坐在角落里,腰不舒服马上说,右腿坠胀马上说,绝不瞒着,绝不撑着。
他把那双大手拉到自己胸口,仰起脸看着顾衍辰的眼睛:“辰儿,那位老先生是概率论方向的开拓者,我读博时就是读他的专著入的门。
他的报告我如果错过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辰儿,让我去,好不好。”
顾衍辰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的渴望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面子,只是一个学者对学术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向往。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认命地说了句“只能待十分钟”,然后去卧室拿出那条最厚实的羊绒毯。
周青寒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他手里拎着一条从办公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备用厚毯,见轮椅被推过来,便快步迎上去,把毯子轻轻盖在陆清辞腿上,叠在顾衍辰那条毯子上面。
两条羊绒毯从腰部一直盖到残肢末端,把他的双腿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报告厅,顾衍辰没有把轮椅推到前排嘉宾席。
他沿着报告厅后方的无障碍通道,把轮椅推到一个角落里。
这个位置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挡任何人的视线,旁边紧挨着侧门,万一不舒服可以立刻退出去。
轮椅被刹停后,周青寒弯下腰,把两条毯子的边缘仔细掖进轮椅两侧和陆清辞的腰后,让冷风一丝也钻不进去。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前排嘉宾席上,几位老先生正低头翻着论文集,过道上还有志愿者在轻手轻脚地调整摄像设备。
然后有人看见了角落里那架轮椅——后排一个本校的女生最先转过头来,她正在笔记本上默写昨天陆清辞教她的收敛性证明步骤,余光瞥见身旁的侧门门口映出了一道轮椅的影子。
她抬起头,脱口而出:“陆院长——”
整个报告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学生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手里还攥着笔,有人抱着笔记本就往这边走,有人隔着好几排座位踮起脚往这边望。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的腰很疼,右腿残肢也在隐隐发胀,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极细极薄的冷汗。但他还是微微弯起唇角。
他艰难地撑起些身子,手臂微微发颤,只那么一瞬,后背就重新跌回了轮椅靠背上,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
他轻轻喘了口气,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好了好了。乖乖的。”
他的声音不大,被报告厅的拢音效果一裹,却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来凑个热闹——听听老先生的报告,沾沾学术气。
别挤,都别挤。
等下我这轮椅翻了,腿脚又不便,摔在地上还要麻烦顾总把我抱起来。
你们也知道顾总凶得很,等下又该怪你们把我挤翻了。
想要问什么,趁着还有点时间可以慢慢问,别急。”
他把手放下来,在毯子上轻轻拂了拂。
学生们慢慢地围拢过来,但都默契地和轮椅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在最前排的人甚至主动蹲下,让后面的人也能看到院长。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既想靠近又怕挤到他的矛盾模样,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我这身子大不如前,你们也多多体谅一下,好不好。”
那个说“好”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在报告厅里响起,很轻很克制。
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只要他说“乖乖的”,他们就乖乖的。
前排有个学生把笔记本翻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陆清辞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给他讲了几句,语速比从前慢了许多。
讲完之后,他轻轻喘了口气,把目光往嘉宾席的方向落了落,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学生说:
“这位老先生当年开创了随机过程的一个分支,他做学问的态度就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他讲讲,这辈子最后一次,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们替我好好听。”
学生们慢慢地散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但好些人的目光还时不时往角落里飘。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了句“哥哥腰怎么样”,他轻轻摇了摇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身上。
报告开始了,他靠在轮椅上,唇角微微弯着,听了九分钟。
比辰儿批准的十分钟,还少了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