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会持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陆清辞在自己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替沈惊云和周青寒引荐了好几位从帝都、北州远道而来的资深教授。
那些教授对这两个孩子颇为满意,尤其知道他们是陆清辞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后,更是欣然应允。
只是两人每次只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师”,从没叫过“师父”。
陆清辞知道他们的心意,便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拍沈惊云的脑袋,又轻轻握握周青寒的手,那手掌凉得让周青寒每次都忍不住要反手替师父焐一焐。
如今论坛会终于落下帷幕,也意味着假期即将开始,更意味着这是学生们能见到陆清辞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往后,他不再授课,那个温和又严厉的声音,再也不会在讲台上响起了。
最后一天,所有的学生都跟在周青寒身后,沿着那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走廊,往院长办公室走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吸鼻子声。
周青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陆清辞温和却明显带着虚弱的声音。
门被推开,学生们鱼贯而入。
陆清辞正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毯子边缘一直拉到胸口。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只有极淡极淡的一点血色,闭着眼睛正在养神。
顾衍辰坐在旁边的办公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文件。
陆清辞听见脚步声杂乱,便猜到来的人不少。
他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两条手臂都在发颤,腰上那处旧伤更是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
顾衍辰早已站起来几步走到沙发边,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和肩膀,小心地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腰后垫了两个软乎的靠枕,让他半躺着。
陆清辞微微喘了几口气,额角已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满屋子学生的脸。
他们围在沙发旁边,一双双眼睛全都红彤彤的。
陆清辞费力地撑起些身子,伸出手,拉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学生的手。
那是刚才那个递笔记本的女生,此刻她的眼泪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轻轻蹭过那学生的手指,那学生哽咽着叫了一声“院长”,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清辞弯起唇角,温声道:“怎么哭了?你们院长只是比以前更残了,还没死。”
他停了一下,轻轻喘了口气,把手从那学生手里抽出来,指了指自己毯子底下那条短了一大截的右腿,和另一条同样空荡荡的左腿。
“只是见面的机会少了。不哭。
都坐吧,青寒,去隔壁搬椅子。”
学生们哪里肯坐,一个个杵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有个男生扛着几把折叠椅进来分给大家,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地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一副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以后我不在书院,你们要好好跟着导师学。
论文别糊弄,格式别乱写,文献综述别从百度百科复制粘贴——这些我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
几个学生红着眼眶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个男生小声嘟囔:“院长你说多少遍我们都听。”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额角的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也比方才更轻了些。
“你们一哭,我就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好了,都别哭了。我虽然不在学校,但手机还是会看的。
你们写好了论文,发给我看,我还是会批注的。”
他靠在靠枕上,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他们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弯起唇角,“放假了,都回家吧。
好好过个年。明年开学,你们都有新导师了,要听话。
我就在家养着,等你们有好消息了,就来看我。好不好。”
那个好字,在满屋子压抑的哽咽声中,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