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白泽和顾衍辰正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食材，白泽系着围裙剥蒜，顾衍辰在处理一条刚送来的鲈鱼。
陆清辞靠在客厅沙发上，羊绒毯盖到胸口，右腿残肢被垫枕稳稳地托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厨房里两个人忙前忙后的背影，微微弯着唇角。
门铃响了。
陆清辞把手里的杯子搁在茶几上，偏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辰儿，去开门。”
顾衍辰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楚瑜一只手扶着柳岩，柳岩撑着双拐，楚瑜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年货；
王远一只手扶着江瑾，另一只手里拎着几盒补品，江瑾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红润了些。
顾衍辰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鱼贯而入，微微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你们来了？路上堵不堵？
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辰儿都把年货备齐了。”
楚瑜扶着柳岩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双拐接过来靠在沙发扶手旁边。
王远扶着江瑾在旁边坐下，让他靠进沙发靠背里，又蹲下来帮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去车上搬年货。”
说完转身就又出去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无奈地弯起唇角。
“来了就好，怎么还买年货。
上次楚瑜送的膏药还没用完，王远上回拿来的补品也还剩好几盒。你们这是要把我养成个药罐子。”
他把目光移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江瑾，“江瑾，你也不拦着点王远。
他自己爱操心，你也跟着他一起。”
江瑾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轻轻搭在自己膝盖上。
他看着陆清辞那张苍白的脸，看着毯子底下那条明显比左边短了一大截的右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清辞，身体好些了吗。”
陆清辞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右腿残肢上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一下。
“毕竟少了半截腿，腰也不行，只能躺着，坐也只能坐几分钟。
前些日子楚瑜来换药，说创口愈合得不错，但里面的神经还没完全恢复，坐久了还是会胀痛。
不过比之前好多了，刚出院那会儿连翻身都要人帮，现在好歹能自己撑着靠枕换个姿势。
你呢，心脏情况可还稳定。”
江瑾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上。“还好。
公司事务大部分都交给了小远，倒也养得不错。
只是他比我还紧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量血压，晚上睡前还要听心跳。
我说你比我的私人医生还称职，他就回我一句‘那你把私人医生辞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那副又无奈又纵容的表情，轻轻笑了。
“有王远看着你，我倒是不担心。
你才是应该好好养——我们这些人里，就属你最不听话。
医生说不能熬夜，你非要批文件；医生说不能动气，你非要跟合作方较真。
要不是王远管着你，你怕是早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身子垮了怎么办，难道想让你家的小朋友年纪轻轻守寡。”
江瑾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所以我要好好活着。你和顾总也是——你比我更需要好好养。”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目光往厨房方向飘了一瞬。
顾衍辰正把鲈鱼放进蒸锅，白泽在旁边切葱花，两个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锅铲和炒锅碰撞的轻响混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盖着毯子的双腿上，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左腿那截旧残肢上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一下，又移向右腿那截短了一截的新残肢。
“我还想多活几年啊。这不，也不教书了，就在家里养着。
只是这身子毕竟不比常人——腿没了，动也不能动。
以前还能自己推轮椅，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几分钟。
前段时间辰儿去公司，我师弟小泽儿就专门在家伺候我这废人。
一天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全靠别人。
有时候想自己倒杯水，胳膊撑着沙发垫子，腿使不上劲，腰也跟着闹腾，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从那以后辰儿连水杯都不让我自己拿了。他说，哥哥，你想喝水就喊我，我不在就喊白泽。
你看看，我这院长当的，连倒杯水都成了奢望。”
话音刚落，楚瑜和王远一人抱着两个大箱子推门进来。
柳岩拄着双拐想要站起来帮忙，被楚瑜一个眼神按住了。
他们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王远一边擦汗一边说：“清辞，这些都是我们几个凑的。
这箱是燕窝，这箱是阿胶，这箱是江瑾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蛋白粉。
你别推辞啊，我们不接受退货。我问过楚瑜了，燕窝你可以吃，润肺养胃，对你身体好。”
楚瑜把箱子往角落里又挪了挪。
“还有我上回跟你说过的那个新药膏，我放茶几上了。一天涂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别忘了。
顾总，你盯着他涂，他自己肯定记不住。”
顾衍辰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好，我盯着。”
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成小山的年货，又看着沙发上那几个正聊得热络的人，转身回了厨房。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茶几旁边那堆摞得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大箱小盒，看着柳岩安静地笑着。
看着王远被江瑾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看着楚瑜推了推眼镜又站起来去检查他茶几上的新药膏。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他伸出手，把盖在腿上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在心里想：这些朋友，是他这具残破身体换来的福气。
他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但有他们在，一切都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