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一大早,顾衍辰和白泽就搬了梯子,在门口贴春联。
顾衍辰站在梯子上,拿着横批比划着高低;白泽在下面扶着梯子,一只手还攥着胶带和剩下的福字。
陆清辞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右腿残肢被垫枕稳稳地托着,左腿安安静静地伏在沙发垫上。
他偏过头,透过落地窗看着门外两个人忙前忙后的背影——顾衍辰站在梯子上问“正不正”,白泽退后几步歪着头端详,说“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了好了就这样”。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白泽把手里的胶带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有之前来家里谈过合作的冷总,有其他几个合作方的老总,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和补品——燕窝、人参、进口水果篮,包装精美的保健品摞成了小山。
杨总站在最边上,身后跟着他那个缩着脖子的儿子,手里也拎着好几盒高级补品。
白泽扶着门把手,回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师兄,是顾总公司有合作的几位老总。”
他侧身让开门口。
顾衍辰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门口,把白泽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
他扫了一眼门外那些人,目光在杨总和他儿子身上停了一瞬,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诸位,公司年会上都拜过年了,还来我家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镇过。
客厅里传来陆清辞温和却略带虚弱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稳稳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辰儿,让他们进来吧。大过年的,人家都到门口了。”
顾衍辰侧过身让出通道。
几位老总鱼贯而入,把年货和补品轻轻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
冷总率先直起身,目光落在沙发上的陆清辞身上,又移到他毯子上,再看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神情。
几位老总对视一眼,冷总把手里的车厘子礼盒往前挪了挪,斟酌着措辞。
“顾总,我们听说您爱人身体不好,特意来看望。
之前不知道陆院长在养病,冒昧登门,还望顾总和陆院长见谅。”
顾衍辰走到沙发边,在陆清辞身旁坐下来。
他伸出手臂把他从靠枕上轻轻捞起来,让他靠进自己肩窝里,双手从身后环过去覆上他的后腰,一下一下地揉着。
“现在看到了。诸位可以走了。”
他低头看着陆清辞微微阖上的眼睫和额角沁出的薄汗,声音又冷了几分,“尤其是杨总。
昨天你儿子刚让我的哥哥心里难受,今天还敢来。
怎么,杨总这是想断绝和顾氏的合作。”
杨总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本就缩着脖子,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膝盖撞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陆院长,顾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瞧不起人。我爸骂了我一晚上,我妈也骂我。
我自己也骂我自己。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真的。”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肩窝里,微微睁开眼。
看着那个昨天还嚣张跋扈的年轻人此刻跪在地上不停地认错,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撑着身子,那只手微微发颤,在顾衍辰怀里艰难地往前倾了倾,伸出手,用那双微凉的手轻轻拉住那年轻人的手臂。
他的声音还是虚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气若游丝的呼吸里硬挤出来的,但语气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像被冬日晨光泡过的茶水。
“快起来。别跪。
辰儿只是吓吓你,他昨天已经替你爸教训过你了,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身子不好,扶不起你,快起来吧。”
他撑不住身体了,往后跌进顾衍辰怀里,轻轻喘了口气,额角的虚汗又密了些。
顾衍辰立刻把他重新揽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毛巾轻轻擦过他额角的汗。
他抱着陆清辞让他靠稳了,看着地上那个还跪着不敢起来的年轻人,冷哼了一声。
“起来吧。我哥哥说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轮椅上那个被自己当面羞辱过的陆院长此刻正靠在顾总怀里,明明自己连坐都坐不住,却还是伸出手来拉他。
他的眼眶红了,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他父亲身后,再也没有说话。
几位老总看着这一幕,看着陆清辞靠在顾总怀里那张苍白却温和的脸,看着他额角还没擦干的虚汗。
看着他毯子底下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肢,再看看杨总儿子那副真的被感化了的模样,心里纷纷有了数。
顾衍辰把陆清辞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东西我收下了。
但我也希望你们眼睛放亮一点——以后在任何场合,不管是超市、商场还是你们自己的公司,再出言羞辱我的爱人,就别怪我顾某人心狠手辣。”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喘了口气,把手轻轻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
“辰儿,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位老总,微微弯起唇角,“诸位,辰儿也是爱我之深,昨天的事让他很不高兴,今天说话才这么不客气。
诸位别过多计较。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也收下了。
大过年的,都回去陪家人吧。
我身子不方便,就不起来送各位了。”
几位老总早就看出了陆清辞的身子不好——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时不时还要喘口气。
他们连忙摆手说“不用送不用送”,又说了几句“陆院长好好养病”“祝陆院长早日康复”,便纷纷告辞。
冷总走在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靠在顾总怀里微微阖着眼的人,想起上回自己在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温和地招待自己的。
他把门轻轻带上,在心里想:这两个人,一个冷厉护短,一个温和宽容,倒是天生一对。
门被关上,白泽把地上那堆年货和补品归置好,又拿起胶带和福字,默默地继续去贴剩下的窗户。
顾衍辰把陆清辞轻轻放回靠枕上,重新把他的右腿残肢下的垫枕调了调角度。
“哥哥,累了吧。你先睡会儿,我和白泽去把剩下的对联贴完。”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辰儿。刚才你吓到他们了。
那个孩子跪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你昨天说降他父亲的利润,今天又当面训斥他,他都认了。
以后别为难他们了,好不好。”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只要哥哥不难受,我就不为难他们。哥哥,你就是太好了。
被人骂了还替人说话。不过——我就喜欢哥哥这样。”
陆清辞轻轻笑了,阖上眼。
窗外白泽正踮着脚把最后一个福字贴在窗户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这个年三十的早晨,对联贴好了,人也到齐了。
他靠在靠枕上,心里想着:这个年,应该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