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推着陆清辞慢慢进了超市。
白泽已经推好了购物车,兴奋得像个刚放寒假的大学生,左看看右看看,盘算着要买多少零食回去囤着过年。
经理跟在旁边微微弯着腰,被顾衍辰摆了摆手便识趣地退开了,只说了一句“有事您随时叫我”。
超市里人潮涌动,采买年货的市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满眼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轮椅在其中确实显得笨重而碍事……
不断有人绕过时投来匆匆一瞥,有人推着购物车在后面等也不好意思催促。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盖着毯子的双腿,轻轻苦笑了一下。
“辰儿,你推哥哥去你办公室吧。
哥哥这轮椅太挡道了。别人都在忙着买年货,我们却在这里占着过道,实在不方便。
小泽儿,你想买什么便买,师兄就不耽误大家购物了。”
白泽推着购物车刚要开口说“没事师兄我们不急”,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忽然从旁边货架后面炸了出来,尖利而刺耳,像一把钝刀狠狠划过玻璃。
“哟,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么还来逛顾氏旗下的超市!
真是丢死人了,这种人不应该好好待在家里吗?
出来碍什么眼,影响别人购物的心情!”
陆清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蜷起,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盖着毯子的残腿,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白泽把购物车猛地往旁边一推,车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冷得像块冰,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再说一遍。”
那个声音的主人从货架后面晃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上下裹着名牌logo,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高高地抬着。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吊儿郎当的同伴,正笑嘻嘻地拿胳膊肘捅他。
他歪着头,用眼角余光不屑地扫了一眼轮椅上那个穿着羽绒服、盖着毯子的身影,又扫了一眼蹲在旁边扶着轮椅的白泽,嗤笑了一声。
“我说,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么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顾氏这么高端的超市,现在什么人都能进了?晦气。
喂,残疾人,说你呢,你这腿都这样了,还出来逛什么超市,在家躺着等死不好吗。”
陆清辞闭了闭眼睛。
那两个字一次又一次地砸过来,像一块又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毯子底下那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把右手轻轻攥成拳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辰儿,推……推哥哥走吧。哥哥在这里,确实不太好。”
顾衍辰没有推他走。
他把轮椅推手轻轻松开,绕到陆清辞面前,弯下腰,把他微凉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走向那个还在嗤笑的年轻人。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超市光洁的瓷砖上,每一步都稳而沉。
那张脸又冷又硬,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停在那个年轻人面前,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刺骨的冷。
不是商场上那种权衡利弊的冷,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冷——有人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你再说一个字。”
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退了半步。
旁边同伴还不知死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这人谁啊这么横”。
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还想逞强:“我说的是实话……”
经理已经听见动静,一路狂奔过来,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一把扯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杨公子!你快住口!
这位是我们顾总——顾氏集团的顾总。而这位——”他转向轮椅上的陆清辞,“是顾总的爱人,陆院长。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顾衍辰没有看经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杨总。”
他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儿子在顾氏旗下的超市,当众羞辱我的爱人。
我给你五分钟。到不了的话,我们两家的合作到此为止。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陆清辞轮椅旁边,重新蹲下来,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微凉的手指上,声音轻得只有陆清辞能听见。
“哥哥,别怕。辰儿在这儿。谁也不能这样说你。谁也不能。”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没有睁眼,只是把他那只手轻轻反握住。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的指尖在顾衍辰掌心里,已经不那么凉了。
不到三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超市门口传来,几乎是用冲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领带都歪到了一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助理。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双手插兜站在休息区旁边,看见经理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看见顾衍辰正蹲在轮椅前面,把轮椅上那个人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狠狠把他拖过来,那力道大得儿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跪下!
赶紧跪下给顾总和陆院长道歉!”
那个姓杨的年轻人被他父亲拽得胳膊都快脱臼了,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还在嘟囔,只是声音明显虚了:
“爸,我说的是实话嘛,一个残废本来就……”
“啪!”
杨总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那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格外清脆响亮。
他浑身都在发抖,转过身对着顾衍辰和陆清辞,把腰弯到了最低。
“顾总,是我教子无方。陆院长,对不起。
我这混账儿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回去一定狠狠教训他。您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顾衍辰没有看他。
他把陆清辞腿上滑落了一角的毯子仔细掖好,直起身,走到杨总面前。
他看着那个捂着脸、眼神里终于有了惧色的年轻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顾氏,没有谁比谁高贵。你父亲是我的合作伙伴,但你不是。
你父亲一年在顾氏消费几十万,可你花的是他的钱,不是你的。
你瞧不起坐轮椅的人——可你面前这个人,拿过国家青年科技奖,是华大最年轻的院长,教过几千个学生,写过几十篇论文。
他这辈子做过的事,你连一件都做不到。你没有任何资格瞧不起他。
你今天在这里说了三次‘残废’。这两个字,你说一次,我就让杨家的利润降十个点。
三次,三十个点。”
他看着杨总那张瞬间煞白的脸,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我不会让人把你儿子赶出去。我也不会当众羞辱他。
因为他说的话,不值得我用同样的方式去回应。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顾氏和杨家的账上。杨总,你说,这样处理——公平吗。”
杨总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公平。顾总,您说了算。
这混账东西,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多谢顾总手下留情。”
他转过身,对着儿子又是一脚,“还不快给陆院长道歉!”
那个姓杨的年轻人捂着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陆院长,是我嘴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只是怕,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盖着毯子、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想起刚才那些话——
国家青年科技奖,华大最年轻的院长,几十篇论文,几千个学生——这些头衔压在他胸口,比刚才那一巴掌还重。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辰儿,够了。”
他把目光移向杨总,“杨总,带你儿子回去吧。大过年的,别为难他了。
年轻人,以后别再用那两个字说别人——你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别人有多努力才活到今天。
好了,去吧。我累了。”
杨总又深深鞠了一躬,拉着儿子转身就走。那个姓杨的年轻人被父亲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盖着毯子的身影——那人正微微侧过脸,和身旁的顾总低声说着什么。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被岁月打磨过的从容。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了父亲。
休息区安静下来了。
白泽一直蹲在沙发边,把陆清辞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刚才顾衍辰打电话的时候,他好几次想冲出去把那个姓杨的揍一顿,可他知道那样只会让师兄更难堪。
此刻他握着师兄的手,只是反复地说:“师兄,你别听他的。你是最好的师兄。你比他说的好一万倍。
师兄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你别不说话。你要是想哭,我陪你一起哭。
你要是想骂他,我现在就去——”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白泽那副比自己还难过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在白泽头顶轻轻拍了拍。“好了,小泽儿。师兄不难受了。
刚才辰儿不是替师兄出头了吗。
你没看见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眼。他以后大概不会再这样了。”
顾衍辰从沙发边站起来,走到陆清辞面前,弯下腰,把他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放进轮椅里。
羽绒服的下摆被拉平,羊绒毯被仔细盖好,垫枕的角度被重新调整。
他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哥哥,我们回家。年货让白教授在这里挑,我们不用再逛了。你的腰也坐不住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手覆在顾衍辰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上。
“辰儿。谢谢你。刚才那个人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让人把他赶出去。
可你没有——你让他道歉了,也让他记住了。
哥哥很喜欢你这样处理。”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应该由他亲口收回去。不是被赶出去就算了的。
哥哥不是累赘。哥哥是我的命。谁也不能这样说哥哥。谁也不能。”
白泽推着购物车跟上来,把刚才那包被撞掉的零食捡回车里,又把购物车整了整。
“师兄,顾总,你们先上车。我去买点甜的东西——师兄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吃甜的会好一点。
我马上就回来。”他转身往甜品区跑去,背影还是气鼓鼓的。
车子从停车场缓缓驶出去,汇入云城主干道的车流里。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白泽开着车。
窗外那些大红灯笼和璀璨彩灯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他把脸往顾衍辰的颈侧又蹭了蹭。
他的右腿在毯子底下轻轻抽动了一下,顾衍辰立刻把手探进毯子底下覆上去,力道极轻极柔地揉着。
他没有再说什么。刚才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他以为自己会碎掉。
可是没有。他的辰儿接住了他。
他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又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