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早上，白泽趴在茶几上翻着手机，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靠在沙发上的陆清辞。
“师兄，我们也去逛逛，买点年货？
我看朋友圈里全是晒年货的，什么糖葫芦、红灯笼、年糕、腊肉——我们冰箱里虽然塞满了，但过年嘛，总要出去感受一下气氛。
你看这几天天气也好，街上肯定热闹。”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目光从窗外那片瓦蓝的天空收回来，看着白泽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轻轻笑了。
“你和辰儿去吧。师兄这身子——坐不了几分钟轮椅就疼得受不住了。
右腿伤口刚好，左腿也使不上力，腰更不用说了，坐久了就僵得像块铁板。
你们去逛，师兄在家等你们，回来给我带一串糖葫芦就好。”
顾衍辰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电脑，听见这话，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
“哥哥不去，那我也不去。”
陆清辞转过头看着他，把他那张认真到近乎倔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辰儿，小泽儿难得想出去逛逛，你陪他去。哥哥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顾衍辰不为所动。“哥哥一个人在家，要喝水怎么办，要翻身怎么办，万一右腿又抽筋了怎么办。
我不放心。哥哥要么一起去，要么我们都别去。
反正年货网购也能送。”
白泽趴在茶几上，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忍不住插嘴：“师兄，你就去吧。
你看你都多久没出门了，上次出门还是论坛会。
天天闷在家里，好人都要闷出病来。再说了，有顾总在，你怕什么。
对吧，顾总？”
顾衍辰点了点头，两个人难得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了看白泽那双满怀期待的大眼睛，又看了看顾衍辰那张摆明了“没有第三种选项”的脸，无奈地弯起唇角。
“好好好，一起去。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白泽从茶几旁边跳起来，欢呼了一声“过年去咯”。
顾衍辰去卧室拿了一件长款的轻薄羽绒服出来。
这件羽绒服是他前些天特意让助理去买的，长及小腿，面料柔软，内里是极细极暖的白鸭绒，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刚好能把陆清辞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也妥帖地遮住。
他把羽绒服展开，陆清辞撑着靠枕微微直起身子，他把袖子套上他微凉的手臂，领口拢好，拉链从下往上仔细拉好。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沙发上小心地抱起来。
白泽已经把轮椅推到了门口，轮椅靠背上提前塞好了软乎的靠枕，坐垫上搁着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扶手上搭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
顾衍辰把陆清辞轻轻放进轮椅里，让他的后背靠进靠枕的弧度里。
他蹲下来，先把右腿残肢极轻极轻地托起来放在垫枕上，又把左腿残肢调整好角度，然后把羽绒服的下摆拉平，让那两条安安静静的裤管被遮在柔软的羽绒面料下面。
最后他把羊绒毯展开，连腰腹一起仔细盖好，毯子边缘掖进轮椅两侧。
“哥哥，冷不冷。腰怎么样。”
“不冷。腰也还好。”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覆在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顾衍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稳步走向门口。白泽已经提前按了电梯，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到了车边，顾衍辰把他小心地放在后座上，让他侧躺在改装过的软垫上，垫枕重新塞进右腿残肢下方，然后自己坐进后座，让陆清辞靠在自己怀里。
白泽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处处都喜气洋洋。
主干道两侧的灯柱上挂满了大红灯笼，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新春装饰，沿街的店铺玻璃上喷着“新春快乐”的红字。
银杏大道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也被缠上了金色的小彩灯，白天虽然不亮，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有人抱着成箱的橘子，有人拎着红彤彤的礼盒，孩子们戴着新买的虎头帽在路边追逐打闹。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透过车窗看着街景一幕一幕地往后退。
他看着那些红灯笼，那些采买年货的人潮，那些孩子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
“好久没出来了。变化真大啊。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公寓里看论文。原来外面这么热闹。”
白泽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师兄，我们还去顾总旗下的超市吗？”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肩窝里，轻轻笑了。
“不然小泽儿还想去哪儿？师兄这身子经不住久逛——等下可能只能在车里面等你们了。
腰受不住，坐久了就疼得直冒冷汗，你们去逛，我在车里看风景就好。”
白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不行。师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让你在车里等着。
你放心，我早就想好了——顾总旗下的超市里有休息区，沙发软得很，你就坐在那里等我们。
我们速战速决，绝不让你多等。”
顾衍辰低下头，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
“不用去休息区。我推着哥哥慢慢逛，哥哥什么时候累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到了超市停车场，白泽把轮椅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展开，推到后座车门边。
顾衍辰把陆清辞从后座上稳稳抱上轮椅，蹲下来把羽绒服的下摆重新拉平，把右腿残肢下的垫枕调整好角度，又把羊绒毯展开，从腰部以下仔细盖好，毯子边缘掖进轮椅两侧。
然后他直起身，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推手。
超市门口人很多。
采买年货的市民推着购物车进进出出，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他远远看见顾衍辰推着轮椅从停车场方向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去。“顾总，陆院长，白教授。
里面请，休息区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也都备好了。顾总提前交代过，说陆院长坐不了太久。
您放心，人虽然多，但给您专门留了一条通道，轮椅推着也方便。购物车也备好了，白教授您尽管挑。”
白泽推过购物车，低头冲陆清辞眨眨眼。“师兄，你看，我又沾你的光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经理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又看着白泽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模样，看着顾衍辰沉默地站在轮椅后面，忽然觉得这个年，真的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