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这几天，顾衍辰也不去公司了。
他把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都让助理送到了家里，会议改成视频，必要的应酬一律推掉。
白泽就更不用说了，顾衍辰在家，他连厨房都不用进。
每天早上起来，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了；中午午觉睡醒，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零食；
晚饭更是顾衍辰一手操办，他只需要在开饭时从客房里晃出来，往餐桌边一坐，拿起筷子就能吃。
白泽每天就窝在客房里打打游戏、玩玩手机，偶尔被顾衍辰喊去帮忙扶一下陆清辞换个姿势，其余时间过得像个度假的大学生。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看着白泽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机屏幕里传来游戏激战的音效，他打完一局，抬起头，冲陆清辞嘿嘿一笑，又低下头继续下一局。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小泽儿，辰儿要把你养成个小废物了。你看你，早上起来等早饭，中午起来等午饭，下午打游戏等晚饭。
饭有人做，碗有人洗，连水果都有人切好了端到你面前。
你以前在帝大不是这样的。”
白泽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语气理直气壮：“不会的，只要脑子还清楚就好。
再说了，师兄——我在帝大可是要自己做饭的。好不容易放个假，还不许我享受享受了。
而且，是顾总主动做的，我又没有逼他。你说是吧，顾总。”
顾衍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点水渍。
“嗯。是我自愿的。白教授照顾哥哥辛苦了，该歇歇。”
白泽冲陆清辞摊了摊手，表情写满了“你看吧不是我的错”。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无奈地弯起唇角。这两个人，一个惯他，一个被惯，配合得天衣无缝。
还有三天便过年了。王远前几天回了消息，说他和江瑾一起过来过年。
江瑾的心脏最近还算稳定，王远说正好换个环境让他散散心。
楚瑜和柳岩也提前说了年三十下午就过来。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算了算人头——辰儿、小泽儿、王远和江瑾、楚瑜和柳岩，再加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这张餐桌倒是刚好能坐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
以前过年，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公寓里自己一个人看看论文。
现在有了辰儿，有了小泽儿，有了这些老朋友，这个年忽然变得值得期盼起来。
这些日子，他的右腿伤口终于完全长好了。
楚瑜拆了纱布，那道新生的疤痕从大腿中段齐整地截断，愈合得还算不错，颜色从粉红慢慢变成了浅白。
他偶尔能稍微动一动右腿残肢——只是微微抬起一点，再轻轻放下。
幅度很小，但比起之前连碰都不敢碰的状态，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只是两条腿长短不一。
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右腿大腿以下也是空荡荡的，两条裤管都从残肢末端垂下去，但垂的长度不一样——右边垂得长一些，左边短了一大截。
每每看到这两条长短不一的裤腿，顾衍辰就心疼得说不出话。
尤其是每天晚上，他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到卧室床上，让他平躺下来，两条残腿安安静静地并排放在床垫上。
左边那截旧残肢末端裸着几道银白色的旧疤痕，右边那截新残肢末端是一道浅粉色的新疤痕，两截残肢一长一短，并排放在浅灰色床单上。
床头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把那两道新旧疤痕照得格外清晰。
每天晚上，顾衍辰都会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陆清辞左边那条短一些的裤管一层一层地往上卷。
他卷得很慢，手指捏住棉布边缘，一层一层地翻上去，直到那截旧残肢末端完全露出来，膝盖以下的空荡一览无余。
然后他绕到右边，同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条短了一截的裤管往上卷，让那截新残肢末端也露出来，裹着刚刚愈合的浅粉色疤痕。
他两只手各轻轻托起一截残肢，低下头，先在左边那截旧残肢末端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那道银白色的旧疤，极轻极柔，像是在亲吻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头，又低下头，在右边那截新残肢末端上也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那道浅粉色的新疤痕，动作比左边更轻更柔，像是怕碰疼了什么还没完全长好的东西。
起初陆清辞不让他这么做。
每次顾衍辰蹲下来要卷他的裤管，他就会伸出手轻轻挡住，那几根微凉的手指覆在顾衍辰的手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和心疼。
“辰儿，别。哥哥这腿不值得你这样。
它已经残疾了，左边膝盖以下没有，右边大腿以下没有，一长一短，丑得很。你不用这样。”
顾衍辰没有抬头，只是把他的手轻轻移开，继续卷他的裤管。
“哥哥，你的腿是我见过最美的腿。因为它带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从本科走到博士，从华大走到帝大，从讲台走到轮椅。
它现在走不动了，可它还在陪着你。它值得被珍重对待。”
他把那两个吻虔诚地落下去，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罐淡绿色药膏，拧开盖子，挖出一小块在掌心揉开，先覆上右边那道新疤痕，从残肢末端开始，力道极轻极柔，一圈一圈地往上推；
又把左腿那截旧残肢也仔细涂好药膏，拇指在几道银白色的旧疤上缓缓蹭过，让药力渗进那些被岁月磨得有些粗糙的皮肤里。
涂完药膏，他把两条裤管仔细放下来，抚平每一道褶皱，让裤管妥帖地垂在残肢末端。
然后他躺下来，把陆清辞轻轻揽进自己怀里，让他的后背贴合自己的胸膛，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覆在他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探进毯子底下轻轻覆上左边那截旧残肢末端，用掌心的温度替他焐着。
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银杏枝桠在窗外轻轻晃动。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的怀里，感受着两条残肢末端的暖意和药膏带来的微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闭上眼睛。
这个年还没到，但春天好像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