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把配菜一盘一盘码好,鸳鸯锅底也端上了桌。
辣锅那边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地跳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清汤锅底是顾衍辰一早就用排骨和药材炖上的,汤色乳白,浮着几粒枸杞和党参段,药香混着肉香,温温润润地漫开来。
他把电磁炉调到中档,又去厨房把药膳砂锅端出来搁在隔热垫上,围裙上沾了好几处油渍,脸上却是美滋滋的。
顾衍辰从卧室里拿了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出来,走到沙发边。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正偏着头看白泽在餐桌边忙前忙后。
他弯下腰,把大衣抖开,从陆清辞身后轻轻披上去,把袖子套上他微凉的手臂,领口拢好,扣子一颗一颗仔细扣上。
然后他把毯子掀开,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把他从沙发上小心地抱起来。
餐桌旁边放着一把特制的椅子。
椅面比普通椅子略高,坐垫是记忆棉的,软硬适中。
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腰背曲线,两侧还装了可调节的扶手。
椅子正前方摆着两只矮凳,上面搁着两只柔软的垫枕——一只略低,垫在左腿残肢下方;
另一只略高,托在右腿残肢裹着纱布的末端下方。
左腿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可以小心地杵在软乎乎的垫枕上,右腿那截还没完全长好的新残肢也能安然地安放,不会悬空,不会受压。
顾衍辰把他轻轻放进椅子里。
他的后背落进靠背的弧度里,后腰被椅背稳稳地撑住,左腿残肢末端轻轻落在垫枕上,记忆棉微微凹陷下去,刚好托住那截旧残肢;
右腿残肢也被垫枕从下方稳妥地承托着,纱布末端没有任何压力。
他穿了两条厚厚的羊绒袜——一条套在左腿残肢上,一条套在右腿残肢上——末端都被妥帖地包在柔软的羊绒里。
顾衍辰又弯下腰,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展开,从腰部以下仔细盖好,连着两条腿一起裹紧,毯子边缘掖进他身侧和椅面之间的缝隙里。
陆清辞靠在特制椅子的靠背上,感受着两条残肢末端传来的暖意。
左腿那截旧残肢被垫枕和羊绒袜包裹着,末端不再悬空发凉;右腿那截新残肢也被稳稳地托着,不再坠胀。
他低头看着顾衍辰蹲在椅子前面,还在调整垫枕的角度,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有劳辰儿了。很舒服。这把椅子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天。让助理找厂家定制的,和沙发同一家。”
顾衍辰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楚瑜扶着柳岩从单人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柳岩撑着双拐,楚瑜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后背上,两个人配合着慢慢挪到餐桌边。
楚瑜拉开一把椅子让柳岩坐下,把双拐接过来靠在旁边的墙壁上,自己才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衍辰拿起陆清辞面前那只白瓷碗,从药膳砂锅里舀了半碗汤。
汤色乳白,枸杞和党参段在碗底微微晃动。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举到陆清辞唇边。
陆清辞低头喝了,汤很鲜,药味不重,混着排骨的香。
他又舀了一勺清汤锅底里刚烫好的嫩豆腐,仔细吹凉了,递到陆清辞嘴边。
陆清辞张开嘴,豆腐很嫩,舌尖一抵便化了,清汤的鲜味全煨进了豆腐里。
那边,白泽和楚瑜已经在辣锅底那边下了不少菜。
肥牛卷在红油里翻滚着变了色,毛肚七上八下烫得刚刚好,藕片在辣锅里煮得入味,捞出来时还滴着红油。
白泽被辣得直哈气,端起旁边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辣度刚刚好”。
楚瑜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黄喉,看不下去,推了一杯凉茶过去。
柳岩和陆清辞只能吃清汤的。顾衍辰烫了几片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在陆清辞面前的小碟子里。
陆清辞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很嫩,清汤涮出来没有腥味,只有淡淡的鲜甜。
他慢慢嚼着,看着对面辣锅那边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白泽被辣得满头大汗还在不停筷子,楚瑜一边嫌弃一边帮他倒凉茶。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顾衍辰。顾衍辰正在给他涮下一片鱼肉,筷子夹着鱼片在清汤里轻轻晃动,眼睛专注地看着锅底,侧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柳岩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碗里楚瑜帮他涮好的菜,偶尔抬起头看着白泽被辣得上蹿下跳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辣锅那边汤底都快见底了,白泽面前的骨头碟堆成了小山,楚瑜在旁边数他吃了多少盘肥牛。
陆清辞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碗药膳汤,又吃了些涮菜,顾衍辰才放下心来自己吃饭。
白泽和楚瑜收拾了碗筷。白泽把碗碟收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楚瑜把餐桌擦干净,把电磁炉和锅底端回厨房,又把垃圾袋打了结放在门口。
顾衍辰则把陆清辞从椅子上轻轻抱起来,稳步走到沙发边,把他侧躺在沙发上。
靠枕重新塞进后腰,毯子拉到胸口,又把垫枕从椅子那边拿过来,重新垫在右腿残肢下方。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听着厨房里白泽和楚瑜压低了的说话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
窗外银杏枝桠在夜色里微微晃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
这间屋子里有火锅的余香,有药膳的暖意,有他的辰儿,有他的小泽儿,有他的朋友们。
他靠在靠枕上,阖上眼,后腰被靠枕稳稳地托着,右腿被垫枕轻柔地撑着,唇角还挂着那道温温润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