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夜饭，顾衍辰把陆清辞从特制椅子上轻轻抱起来，走到沙发边，让他侧躺下来。
他弯下腰，把靠枕重新塞进他后腰，右腿残肢下的垫枕角度重新调整，毯子拉到胸口，然后覆上他的后腰，一下一下地揉着。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脸往他的手臂上蹭了蹭。
白泽和王远他们收拾了碗筷，楚瑜把餐桌擦干净，把垃圾袋打了结放在门口。
等大家都聚到客厅时，楚瑜走到门口拉开落地窗，冷冽的夜风裹着硝烟味涌进来，满城都在放烟花。
一簇簇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街。
顾衍辰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裹在陆清辞身上，连人带毯一起稳稳抱起来，走到院子里。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毯子把他的脸也裹住了大半，只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倒映着漫天烟花。
顾衍辰低下头，在那漫天烟花下轻轻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在亲吻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他的嘴唇贴着陆清辞的嘴唇，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漫上来，低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许一个很郑重的心愿。
“哥哥，借这满城烟花——辰儿希望，来年哥哥身体一定棒棒的。”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看着他那双倒映着烟花的眼睛，弯起唇角，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辰儿，哥哥希望，辰儿永远健康，永远快乐。”
他们在漫天烟火下看着对方，彼此的瞳孔里都倒映着另一个人的脸。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一朵银色的光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顾衍辰抱着他稳步走进客厅，把毯子轻轻解下来重新盖好，让他在沙发上侧躺下来，靠枕塞进后腰，垫枕托好右腿。
楚瑜走到沙发边，搓了搓手。
“现在还早，春晚还没开始，玩点什么？下棋？打扑克？
王远，你不是带了你那个什么新出的桌游吗？”
王远从背包里掏出两盒扑克牌和一个还没拆封的桌游盒子。
“下棋！我听说清辞的棋艺很厉害。以前在数学系的时候，他可是系里围棋冠军。
清辞，比比？我一直想跟你下一盘。”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
“我这身子不太能坐得住——右腿坐久了会胀，腰也撑不了太久。
这样吧，我指挥，辰儿帮我执手可行？”
楚瑜立刻点头。“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
反正是你动脑，顾总动手，刚好你也能歇着。”
白泽已经把棋盘搬来了，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来，把棋盘摆好。
他打开棋盒，把黑子推到楚瑜面前，白子放在自己这边，然后仰起头看着靠在靠枕上的陆清辞。
“师兄，还是老规矩？你让我几步我就走几步。
不过今晚有顾总帮你执子，我就负责给你们端茶倒水当小厮。”
陆清辞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小泽儿，你倒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毯子上，看着楚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先吧。”
楚瑜没有推辞，点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左上角的星位上。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目光落在棋盘上。
他的右手搭在毯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每敲一下，顾衍辰便拈起一枚白子，按他说的位置轻轻落在棋盘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句指挥都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温润。
“辰儿，右上星位。”“右下小目。”“左小目。”
楚瑜拈着黑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一子。
“清辞，你这棋风还是这么稳。
当年在学校里你就这样，不紧不慢的，等你落子的时候我们都急死了。
现在你更是稳得没边了，连落子都不用自己动手。”
陆清辞弯起唇角，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不过是多躺了几天，想快也快不起来。
下棋讲究的是心境——楚医生，你最近火气有点大，这棋走得杀气太重了。
是不是柳岩又惹你生气了。”
柳岩在旁边沙发上坐了下来，把那对银灰色的双拐靠在扶手上，听见这话微微抬起眼。
“我可没惹他。是他自己说要跟我学画画，学了三天就把颜料挤得到处都是，还把我的画笔洗坏了。
我还没生气，他倒先急了。”
楚瑜拈着黑子的手指在棋盘上空顿了一下。“那是意外。
我也不是故意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的。
而且后来我不是帮你把画笔重新买了吗，那套比你原来那套还贵。”
“那套是我用了三年的笔。”
柳岩拄着双拐站起来，慢慢走到棋盘旁边，低头看着楚瑜，声音很温和，却让楚瑜缩了缩脖子。
楚瑜把那枚黑子轻轻落下。“那等我回去再给你买一套更好的。”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轻轻笑了。
“辰儿，右下角，小飞。再往左一路。”
顾衍辰把他的指挥一一落在棋盘上。白子渐渐在右下角围出了一片厚势，黑子虽然攻势凌厉，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王远和江瑾也围过来观战。
王远蹲在棋盘旁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楚哥，你这黑子好像被包围了。
我看你要输了。”
楚瑜拈着黑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扔，靠进沙发里。
“不下了不下了。清辞，你都躺成这样了还这么厉害，我不服。
肯定是你指挥得好，顾总执行得也好，不然我怎么会输。”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空中轻轻压了压。
“你没有输——是我借了辰儿的手，你等于跟两个人下，本就不公平。
况且你中间那几手，把左上方围得滴水不漏。
我这身子要是真坐起来下，怕是下了几手就被你看出破绽了。
所以，是平局。下棋讲究的是心境，楚医生你已经赢了一大半了。”
楚瑜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生气了。
好了，算平局。不过下次等你身体好些，我再正式跟你下一盘。”
陆清辞点了点头。
他又看着窗外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一年虽然失去了半截腿，虽然腰比以前更疼了，虽然连下棋都要别人帮他执子——但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得多。
他靠在靠枕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想着：新的一年，他一定要好好养着。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这些人，他想再多陪他们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