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身旁的顾衍辰看了一眼。
顾衍辰会意,转身去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三个红包——一个是暗红色烫金纹的,两个是正红色素面的。
他把红包轻轻放在陆清辞手心里。
陆清辞撑着靠枕,微微直起身子。
沈惊云立刻把小豆子从地毯上抱起来,拉着周青寒站到沙发前面,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沈惊云的声音又脆又亮,小豆子也跟着含含糊糊地学了一句,周青寒站在旁边,虽然没有像沈惊云那样喊出声,但也郑重地弯下了腰。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轻轻笑了。
他把红包一一递过去——那个暗红色的给了周青寒,正红色的给了沈惊云,最小的那个塞进了小豆丁手里。
“拿好,这是师爷爷给你们的压岁钱。”
周青寒接过红包,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蹲下来把小豆子拉到自己面前,指着沙发上的陆清辞,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小豆子,要叫师爷爷,知道吗。”
小豆子攥着红包,仰起脸看着那个靠在沙发上、冲他微微弯起唇角的人。
刚才他趴在他盖着毯子的腿上,那两条毯子底下的腿没有像别人一样拱起来,而是平平的,软软的,一截长一截短。
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把红包揣进自己的小口袋里,朝着陆清辞就扑了过去。
他这一扑又猛又快,整个人像一枚小炮弹一样撞向沙发。
陆清辞没有双腿支撑,身体本就虚虚地靠在靠枕上,被这股力道一冲,整个人往后撞去,腰上那处旧伤被猛地一折,一阵剧痛从腰椎深处窜上来。
他闷哼了一声,脸色倏地白了。
顾衍辰眼疾手快地伸出双臂,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背处穿过去托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兜在怀里,才没有让他撞到沙发扶手上闪了腰。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等那阵剧痛慢慢退成隐隐的酸胀,然后轻轻喘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还仰着脸看着他的小家伙——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着一点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抬起那只无力的手,极轻极轻地环住小豆子小小的身子,把他往自己胸口拢了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颤,但语气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
“乖宝。小心点。
爷爷身子不好,腿没有了,腰也不太好,你刚才那一撞,差点把爷爷撞散架了。
爷爷可没有备用的零件可以换,撞坏了就修不好了。”
小豆子在他怀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了,师爷爷。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抱抱你。”
他伸出两只小胳膊,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清辞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暗红色的羊绒开衫上,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抱一个很珍贵的、需要小心对待的宝贝。
陆清辞被他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
他把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冲天辫,然后被顾衍辰扶着慢慢靠回靠枕上。
周青寒已经半跪在沙发旁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热,手指却微微发颤,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自责和担忧。
“师父,你的腰没事吧。是我没看好小豆子,他太小了,不懂事。”
陆清辞把手从周青寒掌心里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无妨。小孩子嘛,不怪他。倒是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这性子,从前替我写板书时就是这样,明明不是你的错,非要自己担着。
小豆子,去,跟着你舅舅去院子里看烟花。
爷爷没有腿,走不了,不能陪你玩。
你跟着舅舅去玩,好不好?让舅舅给你放烟花。”
小豆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力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到周青寒身边,拉住他的手摇了摇。
“舅舅,去看烟花,师爷爷说的。”
周青寒站起来,把小豆子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靠回靠枕上的陆清辞,看着他那张还泛着苍白的脸和额角还没完全褪去的薄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师父你好好休息。别起来了,我们就在院子里,不吵你。”
豆 顾衍辰低下头,把陆清辞的靠枕重新调整好角度,又弯下腰检查他的右腿残肢有没有被压到。
“哥哥,腰怎么样。要不要叫楚瑜来看看。”
陆清辞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后腰上。
“不用。就是刚才闪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给哥哥揉揉就好。大过年的,别麻烦楚瑜了,让他好好陪柳岩。
倒是你——刚才要不是你,哥哥恐怕真的要瘫在床上了。”
顾衍辰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覆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窗外传来沈惊云和小豆子此起彼伏的笑声,一簇金色的烟花在院子里炸开,把落地窗照得亮堂堂的。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阖上眼,感受着后腰上那双滚烫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想着外面那个孩子脆生生地叫他师爷爷。
想着那两个徒弟从进门起就守在沙发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都当师爷爷了。
可是老就老吧。能看着这些孩子们长大,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