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清辞还没完全清醒,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笑声。
不是大人的笑声,是孩子的——脆生生的,咯咯笑着,像一只刚学会扑翅膀的小麻雀。
王远的大嗓门跟着响起:“哟,这个小家伙长得真俊!
青寒,这你儿子?”
然后是周青寒平稳的声音:“我姐姐的儿子,今年三岁。”
楚瑜在旁边逗他:“叫叔叔,给你糖吃。”
那孩子口齿清晰地喊了一声“叔叔”,然后把糖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被王远逗得咯咯直笑。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淡金色的晨光,落在床沿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毯上。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残肢,微微抬起一点又轻轻落下;左腿那截旧残肢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右腿的创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那道浅粉色的新疤痕从大腿中段齐整地截断,如今已慢慢褪成浅浅的银白色。
轮椅不在卧室里,昨晚被顾衍辰推到客厅角落了。
他一个人出不去,连翻个身都要费好大力气。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阖上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都怪这破败身子,起这么晚。
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衍辰走进来,看见陆清辞正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便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
陆清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伸出去。
那几根手指微微张开,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的语气有些疲惫,又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虚弱:“辰儿,外面是谁的声音?
是不是只有哥哥没起了?你听,王远笑得那么大声,楚瑜又在逗孩子。
他们是不是都起来了,就我这个废人还赖在床上。”
顾衍辰伸出双臂,把陆清辞从床上轻轻捞起来,让他靠进自己肩窝里。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那件微微有些皱的深灰色睡衣,两条长短不一的裤管从床沿垂下去——左边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右边大腿以下也是空荡荡的,但两条裤管都是完整的,不再有剪开的缝隙,也不再有纱布裹在外面。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透,把脸往他的颈侧又蹭了蹭。
“哥哥,是青寒和惊云来了。
不过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是青寒的小侄儿,他姐姐家的儿子。
叫小豆子,很乖,刚才已经收了一圈红包了。
惊云在逗他玩,王远和楚瑜也在旁边逗他,把小朋友乐得满屋子跑。
他们怕吵醒你,不敢太大声,不过小孩子嘛,高兴起来就忘了。”
“青寒带了个孩子来?”
陆清辞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唇角已微微弯起来,弯成一道温温润润的弧线,“那辰儿帮哥哥洗漱好,抱哥哥出去吧。
轮椅也不在,哥哥动不了——总不能让学生们等着。
青寒带了小侄子来,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躺在床上,不像话。”
顾衍辰把他小心地扶着靠在床头,弯下腰把他右腿残肢下的垫枕调整好角度,左腿那截旧残肢也垫上软垫,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他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料子柔软厚实,领口是中式立领,边缘镶着极细的暗金滚边。
他把开衫从陆清辞身后轻轻披上去,套上袖子,扣子一颗一颗仔细扣好,衣摆理平。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新衣裳。“辰儿什么时候准备的?
哥哥怎么没见过这件。”
顾衍辰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把那条深灰色休闲裤的裤管仔细套上他的残肢。
他先把左边那截旧残肢轻轻托起来,套进裤管里,让裤管妥帖地垂在残肢末端;
又把右边那截新残肢也极轻极柔地托起来,套进另一条裤管里。
两条裤管一长一短,从残肢末端垂下去,右边垂得长一些,左边短了一截,但布料柔软服帖,不再有纱布裹在外面,也不再需要剪开裤腿。
他把羊绒袜套上两截残肢末端,然后把他从床上稳稳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客厅里,沈惊云正蹲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颗棒棒糖,对着一个小豆丁循循善诱:
“叫哥哥,叫哥哥就给你。”
小豆丁扎着一个冲天小辫,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惊云,响亮地喊了声“叔叔”,然后把糖抢过来塞进嘴里,转身就跑。
沈惊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捂着胸口:“叔叔?我是哥哥!
青寒师兄,你侄子怎么跟你一样不会说话。”
周青寒坐在旁边沙发上,推了推眼镜。“他叫得没错。
你是研一,他三岁,叫叔叔正合适。小豆子,过来。
别理那个叔叔,他数学不好。”
沈惊云正要反驳,抬眼便看见顾衍辰抱着陆清辞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立刻从地毯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叫了声“师父”。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暗红色开衫衬得他的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血色,但依旧看得出疲惫。
顾衍辰把他轻轻放在沙发上,让他靠进靠枕里。
他把右腿残肢极轻极轻地托起来放在垫枕上,左腿那截旧残肢也仔细垫好,然后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展开。
从腰部以下仔细盖好,连着两条残腿一起裹紧,毯子边缘掖进他身侧。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缓了好一会儿,轻轻喘了口气,才把目光移向站在茶几旁边的两个徒弟——周青寒穿着藏蓝色毛衣,沈惊云穿着红色卫衣。
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虚弱,但语气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微微弯起唇角,眼角的细纹也跟着轻轻弯起来。
“青寒,惊云,师父失礼了。
昨天坐得久了些,晚上守岁熬了点,这身子还没缓过来。
早上连起床都要辰儿抱着洗漱,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别站着,都坐吧。”
周青寒轻轻摇了摇头,沈惊云从地毯上爬起来,拉着周青寒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个叫小豆丁的小娃娃,从王远腿边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沙发上这个盖着毯子的陌生人。
陆清辞冲他微微弯起唇角,伸出手,轻轻朝他招了招手。
小家伙便哒哒哒地跑过来,一点也不怕生,两只小手扒在沙发边缘,踮起脚仰着脸。
陆清辞把手放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抬头看着周青寒。
“青寒,这孩子真乖。你姐姐舍得让你带出来?”
周青寒看着师父揉小侄子脑袋的手。
“我姐听说我要来给师父拜年,非要我带过来的。
她说,师父一个人在家养病,过年冷冷清清的,让小朋友来热闹热闹。
师父要是有精力,就逗他玩玩;要是累了,我就把他抱走,不吵着师父。
他还小,不懂事,刚才没收了惊云好几颗糖,惊云的棒棒糖都被他骗走了。”
陆清辞笑了笑,把手从小豆丁头顶轻轻滑下来,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三岁好。三岁是最好玩的时候。他喜欢吃什么,让辰儿去拿。”
小豆丁不怕生,仰着头看了陆清辞好一会儿,忽然伸出两只小手,啪嗒一声拍在陆清辞盖着毯子的膝盖上。
那两条毯子底下的残腿被他轻轻拍了一下,左腿那截旧残肢末端轻轻抽动了一下,右腿残肢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陆清辞没有躲,只是把手覆在他小手上,轻轻握了握。
沈惊云在旁边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想把小豆丁抱走。
陆清辞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惊云。
他没有恶意,就是想看看。小朋友不懂什么,不用拦他。”
小豆丁仰起脸看着他,口齿清晰地喊了一声:“爷爷。”
陆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眼角细细的纹路。
他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还趴在沙发边缘的小家伙。
“好,就叫爷爷。
爷爷腿不好,不能站起来陪你玩。你去找那个红衣服叔叔玩,他数学不好,你可以教他数数。”
沈惊云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白泽从厨房里端出刚热好的牛奶,正好听见这一句,笑道:“师兄,你这辈分升得也太快了。
从师父变成爷爷,中间跳了好几级。”
楚瑜在旁边也端着咖啡杯笑了:“清辞,你这年龄不行啊,青寒叫你师父,他侄子叫你爷爷,这叫差辈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伸手揉了揉小豆丁的冲天辫。
“叫师父也好,叫爷爷也好,我都应。
反正我这身子,早晚也得当爷爷。小豆子,去,去给爷爷拿那个红盒子来。”
小豆丁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茶几上的糖果盒,哒哒哒跑过去,踮起脚把盒子抱过来,放在沙发边缘。
陆清辞伸手拿了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惊云。
“小惊云,看到没有。三岁的小朋友都知道帮爷爷拿东西。
你说说,你几岁了?帮为师拿过几回东西?”
沈惊云一脸无辜地看看周青寒,又看看白泽,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顾衍辰。
顾衍辰端着新泡的茶走过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别看我。我站在哥哥这边。”白泽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把牛奶端到陆清辞面前的小茶几上。
陆清辞把目光从沈惊云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身旁这个小娃娃身上。
小豆丁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剥那颗糖,剥了半天没剥开,把糖举给顾衍辰说“叔叔帮我”。
王远在旁边又笑起来。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大年初一的早晨,满屋子人声笑语,茶几上摆着糖果点心,厨房里还煮着新包好的饺子。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这片温暖里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