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时间快要过了零点,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脸色比晚饭时又白了几分。
那条厚实的羊绒毯盖到胸口,他的呼吸有些轻,眼睫微微阖着。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裹着满满的疲惫和虚弱:“楚瑜,王远,你们也各自带着家属去休息吧。
我这身子有些熬不住了,往日这个时候早就该睡了。
你们也早点休息,客房里有卫生间,缺什么就跟小泽儿说。”
楚瑜从地毯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把柳岩的双拐递过去,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那你们也早点休息。清辞,你今天坐得太久了,明天多躺躺。”
他扶着柳岩往客房走去,柳岩回过头冲陆清辞微微弯起唇角,说了句“新年快乐”。
王远也扶着江瑾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清辞,明天早上你别管我们,自己多睡会儿。
早餐让白教授做,反正他已经认命了。”
他扶着江瑾慢慢往另一间客房走去,江瑾的步子很稳但比常人慢些,王远便跟着他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走。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鱼贯走进客房,把目光移向还盘腿坐在地毯上收拾棋盘的白泽。
“小泽儿,你也快去休息吧。
忙了一天了,早上贴对联,中午帮我换药,下午又帮我招待大家,晚上还下了棋,还要照顾师兄这个废人。
明早起晚点,不着急。师兄反正躺着不动,你睡到中午也没事。”
白泽把棋盒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师兄,你也早点休息。
这都过了你平常的休息时间了,明天还要早起等惊云他们呢。
你可别撑着,腰疼了就叫顾总。”
他转身往自己的客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茶几上那几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轻轻搭在身旁顾衍辰的肩膀上,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手臂有些发颤。
“辰儿,抱哥哥去休息吧。
这身子沉的厉害——今天坐得太久了,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一样,右腿也胀胀的。”
顾衍辰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把他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每一下都带着一点压抑着的疲惫。
他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让他侧躺好,把右腿残肢极轻极轻地托起来放在垫枕上,左腿残肢末端垫好软垫,靠枕塞进腰后,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然后他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顾衍辰自己洗漱好,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他伸出手臂把陆清辞轻轻揽进自己怀里,让他的后背贴合自己的胸膛,手环过他的腰覆在他的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窗外偶尔有极细极轻的爆竹声,银杏枝桠在夜色里微微晃动。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出一个红包,转过身来,把那红包轻轻放在顾衍辰掌心里。
红包薄薄的,里面不是现金,是一张银行卡。
他的手指在顾衍辰掌心里微微蜷着。
“辰儿,这是哥哥给你的压岁钱。
里面是哥哥的全部家当——这些年攒的工资、奖金、课题经费的结余。
哥哥如今也出不了门,只能躺着,便把它交给你吧。
往后家里的一切开销,都从这里面出。”
顾衍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红包,把它轻轻推回去。
“哥哥,你收好。况且我的就是哥哥的,我赚钱养哥哥就好。
哥哥给我的已经够多了——你给了我这个家,给了我爱,每天让我抱你、让我喂你吃饭、让我替你揉腰,这些都是辰儿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我不要哥哥的钱,我要哥哥好好的。”
陆清辞把手轻轻按在他推回来的那只手上。“辰儿,你听哥哥说。
过了年,哥哥也只是华大的特聘教授,不去学校,一天在家也用不到什么钱。
你不一样,你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吧。”
他看着顾衍辰沉默地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嘴唇间缓缓溢出来,像被夜色泡软了的茶水。
“辰儿,你啊。
哥哥如今离不开人——你去了公司,哥哥也只能瘫在沙发上,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一口水,对哥哥来说都困难。
你推轮椅推得再好,哥哥也坐不住。
你做的饭再好吃,哥哥也吃不下多少。你赚的钱再多,哥哥也没处花。
这张卡在哥哥这里,跟废纸没有什么区别。
给辰儿,它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顾衍辰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落在额头,也不是落在唇角,是落在唇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压抑着的颤。“哥哥,过了年,我就把你带去公司。
办公室都让助理弄好了——靠窗放了沙发,软硬跟家里这张一样。
还有单独的休息室,里面卫生间、衣柜什么都有。
以后我每天带哥哥去上班,哥哥不用一个人瘫在家里,不用一个人想喝水却够不到杯子。
哥哥就陪着我,我批文件,哥哥就在旁边看书、晒太阳。
哥哥什么都不用操心,就陪着辰儿就好。”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把手从红包上收回来,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极淡极淡的金色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他们无名指上那对铂金素圈上。
“哥哥到底是几世修来的缘,能让辰儿这么优秀的人,心甘情愿照顾哥哥一个废人。
你才二十出头,别人在你这个年纪都在谈恋爱、交朋友、满世界跑。
你却要每天守着哥哥这个走不动的、腰不好的、连自己吃饭都要你喂的残废。
辰儿,你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顾衍辰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更深,更用力,像是在把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吞进自己的肺腑里,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他——委屈什么呢,从帝大第一眼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哥哥,睡觉。明天初一,惊云和青寒要来。哥哥要养足精神。来,把这个放回去。”
他把那个红包拿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轻轻放进去,又握住陆清辞伸过来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陆清辞把脸往他的颈侧蹭了蹭,阖上眼。
“好。睡觉。辰儿,晚安。”
“哥哥,晚安。”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银杏枝桠在窗外轻轻晃动。
零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已经悄然来临。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彼此怀里,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满城都在庆祝新年。
而他们,也在彼此的呼吸声里,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