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餐桌上杯盘交错的声音渐渐稀落下来。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阖着眼，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色比早上刚起来时又白了几分，额角沁出极细极薄的虚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从年夜饭坐到现在，他的腰早就撑不住了，那处旧伤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从腰椎一直沉到骶骨。
两条残腿也在毯子底下轻轻发颤——不是疼，是那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连抬都抬不起来的无力感。
他睁开眼，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餐桌方向的顾衍辰轻轻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颤，指尖泛着极淡的青白色。
顾衍辰立刻放下筷子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目光越过顾衍辰的肩膀，落在餐桌边那些还在说笑的老朋友和学生身上。
楚瑜正跟王远争论什么，柳岩在旁边安静地喝茶，江瑾被王远握着手，周青寒正给小豆子擦嘴，沈惊云不知说了什么把小豆子逗得咯咯笑。
他看着他们，微微弯起唇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气若游丝的呼吸里被硬挤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楚瑜，你们玩。柳岩，王远，你们难得来一趟，别拘束。
青寒，惊云，照顾好乖宝。
我有些坐不住了——这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一样，腿也使不上力，想去躺躺。”
白泽立刻从餐桌边站起来，快步走到沙发边，在茶几旁边蹲下。
他看着陆清辞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额角密密麻麻的虚汗，伸出手把陆清辞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师兄，要紧吗？要不要叫楚瑜过来看看。”
陆清辞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抽出来，在白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无妨。就是累狠了，歇歇就好。昨天坐得太久，今天又没缓过来。
如果晚饭前我没有醒，就不必等我了。”
他把目光移向白泽，“小泽儿，你招待好他们。
冰箱里的食材还够，想吃什么你看着做。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
柳岩拄着双拐从餐桌边站起来，慢慢走到沙发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陆清辞那张苍白的脸，把双拐靠在沙发扶手上，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他把额角的虚汗擦了擦。
“清辞，快去吧。我们又不是外人，你不用招待我们。
你这身子要紧，别撑了。”
江瑾也被王远扶着走过来，站在柳岩旁边。
他看着陆清辞微微阖上的眼睫和那条从毯子底下露出一小截的残肢末端，把手轻轻搭在王远手臂上。
“清辞，你脸色都不对了。快去休息，我们就拿这当自己家一样。
你自己说的，疗养院嘛。病人就该好好躺着，哪有让病人招待客人的道理。
你放心，我们会自己找乐子，不用你操心。”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站在沙发边。
柳岩拄着双拐，楚瑜在他身后虚虚地护着他的腰。江瑾被王远扶着，王远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
他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就失礼了。这身子实在难受得厉害——腰像断了似的，腿也使不上力，连靠都靠不住了。”
他又朝周青寒伸出手去。
周青寒立刻把小豆子轻轻放在沈惊云怀里，快步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握住师父微凉的手指。
那只手很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凉，像是被冷风灌透了。
他不敢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把那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师父。”
陆清辞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手背朝上，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但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青寒，乖宝想吃什么，叫你师叔给买。
他还小，别让他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
师父这身子不中用了，坐不住了，得歇歇。你们别急着走，多玩一会儿，晚上让小泽儿给你们做饭。
要是太晚了，就住下，客房有的是。去吧，别让乖宝一个人在那儿。”
“师父，你快去休息。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小豆子的，你放心。
晚饭的事你也不用惦记，我和白师叔一起做。”
周青寒把师父的手轻轻放回毯子上，站起来退后半步，看着师父靠在靠枕上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喉结动了动。
陆清辞又把目光移向沈惊云怀里的小豆子。
小豆子正窝在沈惊云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吃完的饺子，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沙发上的师爷爷。
陆清辞冲他微微弯起唇角，极轻极轻地朝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颤，但唇角的弧度依旧是温温润润的。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把手轻轻搭在身旁顾衍辰的肩膀上。
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手臂有些发颤，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辰儿，抱哥哥回卧室吧。”
顾衍辰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把他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那双长短不一的裤管从他臂弯处垂下去，随着他走路的步伐轻轻晃着。
他没有力气像往常那样伸出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只是把脸靠在他的颈侧，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像被风吹得将灭未灭的烛火。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白泽站起来，重新坐回餐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楚瑜默默地把茶几上的扑克牌收起来，王远扶着江瑾在沙发上坐下来，柳岩拄着双拐，看着走廊里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微微叹了口气。
小豆子在沈惊云怀里扭来扭去，把那只没吃完的饺子举到沈惊云面前：“哥哥，师爷爷去哪里了。”
沈惊云接过那只已经凉透的饺子，捏了捏小豆子的脸蛋。
“师爷爷累了，去睡觉了。你乖乖的，不许去吵师爷爷，知道吗。”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沈惊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