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把陆清辞轻轻放在床上,让他侧躺好。
右腿残肢被极轻极柔地托起来放在垫枕上,左腿残肢也仔细垫好软垫,靠枕塞进腰后,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陆清辞的呼吸很浅很轻,眉心那道蹙痕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顾衍辰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了。
扑克牌散在茶几上没人收,小豆子在沈惊云怀里睡着了,周青寒把他轻轻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盖了条小毯子。
白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碗的抹布,却没有动。
顾衍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江瑾率先开口,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王远还握着他的手。
他看着顾衍辰那张沉默的脸,把声音放得很轻:“顾总,清辞的身子……”
顾衍辰没有回答。
楚瑜把手里那几张还没撕完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靠在沙发靠背上,把金丝边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
“他的身子太差了。
毕竟以前就不能走,两条腿都没有,平时活动全靠轮椅和别人的帮助。
前段时间右边又挨了一刀,从大腿中段截断,创口虽然愈合了,但神经末梢还没完全恢复,坐久了、躺久了都会胀痛。
况且腰本就有旧伤,那是截肢后重心改变落下的,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
这次足足躺了好几个月,腰椎得不到适当的锻炼,周围的肌肉都有些萎缩了,自然就更撑不住。
我的意见是能躺着就别坐着,可这样躺久了,他的腰更受不住——躺久了腰背肌肉会僵硬,血液循环也不畅,到时候腰疼又会加重。
况且他的双腿也使不上力,左边好歹还能提供一点点力,偶尔能微微抬起来一些;
右边就完全不行了,连微微抬起都做不到。这我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啊。”
楚瑜叹了一口气,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没有再说话。
这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白泽站在厨房门口,把抹布往料理台上一放,低着头,把眼眶那一点红意忍回去了。
柳岩拄着双拐站在沙发旁边,伸出手,在楚瑜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小豆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周青寒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他盖好。
沈惊云坐在沙发角落里,安静地守着他们,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那张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江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顾衍辰。
“顾总,华大开学,清辞还要去上课吗。”
顾衍辰摇了摇头。“不去了。
哥哥他如今只是华大的特聘教授,偶尔去开开讲座就好。
再说他现在的身体也坐不住轮椅——坐几分钟右腿就胀痛,腰也撑不住。
去哪儿都要人伺候,抱着,翻身要人帮,换姿势要人帮,连喝水都要人递到嘴边。”
王远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江瑾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清辞这辈子过得真苦。不过,过完年你就能把他抱去公司了,让他好好歇歇。
他不是说你把办公室都布置好了吗。到时候你办公,他就在旁边晒太阳、看书、睡觉。
总比一个人在家强,至少你能天天守着他。”
顾衍辰把目光移向王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沙发已经放好了,靠窗。休息室也准备好了,床垫软硬跟家里一样。
他想躺就躺,想坐就坐,想我了,转头就能看见我。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待着了。他这辈子受了太多苦,以后所有的甜,我来给。”
楚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衍辰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有我在,不会出大问题。
他虽然身子差,但底子还在,只要好好养着,慢慢会恢复一些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安心。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他心里踏实,身体才能好起来。
来来来,继续打扑克。大过年的,别一个个哭丧着脸。
刚才我还贴了好几张纸条呢,这局我非要报仇不可。
王远,你敢不敢再来。”他把茶几上的扑克牌重新拿起来,唰唰地洗了两遍,动作利落。
白泽从厨房里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的牌。
王远也重新坐到沙发上,把袖子撸起来。
柳岩拄着双拐在楚瑜旁边坐下来,周青寒轻轻把睡着的小豆子往沙发里面挪了挪,沈惊云也凑过来看热闹。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顾衍辰看着他们重新开始发牌、出牌,沉默地靠在沙发里,在心里想:
等哥哥醒了,他要告诉他——以后再也不用硬撑了。
他会把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让他好好歇着,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这辈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以后所有甜的,都由他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