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清辞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叫醒的。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往身旁摸了摸——床单是凉的。
他侧过头，枕头上没有人，被子那一侧叠得整整齐齐。
轮椅不在床边，手机也不在床头柜上，连平日里被他压在枕头下面的呼叫铃也不见了。
整间卧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淡金色的光。
他靠在枕头上，试着撑起些身子，可右腿残肢在垫枕上使不上力，左腿那截旧残肢也软软地垂着，腰上那处旧伤经过一夜的僵硬更是撑不住他上半身的重量。
他只能用双手撑着床垫，一点一点地把后背往上蹭，拖着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慢慢靠在床头。
那条深灰色睡裤的裤管从残肢末端垂下去，随着他挪动的动作轻轻晃着，右边垂得长一些，左边短了一截。
他靠在床头，轻轻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不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已经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辰儿和嘟嘟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这副身子，连下床去看看都做不到。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顾衍辰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陆清辞靠在床头微微喘着气，额角还有没干的虚汗。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把他从床头轻轻捞进自己怀里。
小嘟嘟从顾衍辰身后钻出来，穿着那件嫩绿色的小恐龙睡衣，帽子上的两颗大眼睛随着他一蹦一跳的动作轻轻晃动。
“爸爸！你醒啦！”
他哒哒哒跑到床边，两只小手扒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陆清辞，“小爸爸今天带我们去公司！
我把我的奶粉和零食都收进小书包里了，还给爸爸带了药膏。
爸爸开心吗！”
陆清辞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轻轻拉住跑过来的小嘟嘟。“慢点，宝宝，别摔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嘟嘟那张兴奋得红扑扑的小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衍辰，“辰儿，我和宝宝就在家等你下班吧。
去公司会给你添麻烦的。
哥哥行动又不方便，连去卫生间都要你抱着，轮椅坐久了腰也撑不住。
宝宝还小，去了公司还要你分身照看。他渴了饿了困了，都得你操心。
我和嘟嘟在家等你可好。”
小嘟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只小手揪着陆清辞的睡衣袖子，仰着脸急急地插嘴：“爸爸，去公司！
东西我和小爸爸都收拾好了。奶瓶、奶粉、饼干、药膏、垫枕，还有爸爸的轮椅，都搬到车上了。
就等爸爸起床了。爸爸去嘛去嘛，嘟嘟想去小爸爸的公司看看。嘟嘟还没去过。
小爸爸说公司有好多好玩的，还有会自己转的椅子。
爸爸去嘛，嘟嘟保证乖乖的，不吵不闹，不让爸爸和小爸爸操心。”
陆清辞靠在床头，看着怀里这颗仰着脸叭叭说话的小团子，又看着顾衍辰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哭笑不得。
“感情你和小爸爸都商量好了，就瞒着爸爸一个人是不是。
你们一个搬东西，一个当说客，配合得还挺默契。
把爸爸这个残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顾衍辰伸出手臂，把陆清辞和小嘟嘟一起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陆清辞的发顶上，沉默了片刻。
“哥哥，你和嘟嘟在家，我不放心。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万一嘟嘟哭了你够不到他，万一你不舒服了连电话都拿不到，万一你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哥哥，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上次在医院，就是自己一个人换姿势，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我不在家，谁扶你。哥哥，你就依我这一次。
办公室我都布置好了，沙发软硬跟家里一样，休息室也有床。
你就当换了个地方躺着，好不好。”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听着他说“我不能冒这个险”时微微发紧的尾音。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好。
既然你们父子俩都商量好了，哥哥还能说什么。辰儿，扶哥哥去洗漱吧。”
他靠在顾衍辰肩窝里，把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在自己那条右腿残肢上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一下。
“你也是——哥哥的轮椅也不帮哥哥推来。哥哥一觉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想自己起来，也只能用手撑着身子，拖着两条残腿在床上慢慢爬。
要是哪天真要哥哥用手爬过去才能到你身边，哥哥恐怕也……”他的话没有说完。
顾衍辰低下头，吻住了他。那个吻有些急，有些用力，像是在堵住什么他不想听的话。
“哥哥，是辰儿考虑不周。我怕轮椅在卧室里占地方，嘟嘟跑来跑去会绊倒。
我明天在床边装一个呼叫铃，按一下我手机就响的那种。
这样就算我不在，你也能随时叫我。”
陆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满是自责的眼睛，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辰儿，哥哥只是有些害怕。以前一个人，什么都自己撑，倒也不觉得什么。
可现在有了你，有了宝宝，哥哥就越发怕了。
怕有一天哥哥真的连爬都爬不动了，连抱抱你和宝宝都做不到。
答应哥哥，别让哥哥真有爬过去的那一天。可以吗。”
顾衍辰把他紧紧箍在胸口。“不会的。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辰儿会把哥哥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哥哥从来不需要爬。哥哥只需要叫我一声，我就在。”
他把他轻轻放回床头靠好，站起来去推轮椅。小嘟嘟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看着小爸爸把轮椅推进来，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陆清辞微凉的手指。
“爸爸不爬。以后嘟嘟帮小爸爸一起抱爸爸。
嘟嘟现在力气小，抱不动，但嘟嘟可以帮爸爸推轮椅，帮爸爸拿水杯。
等嘟嘟长大了，嘟嘟背爸爸。爸爸就不需要爬了。”
陆清辞靠在那里，看着窗外银杏枝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