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灰色羊毛衫,料子柔软厚实,领口是半高领的,刚好能护住他的脖颈。
他把羊毛衫从陆清辞头顶轻轻套下去,理平衣摆,又拿起一条内里带着细绒的深灰色裤子,蹲下来,极轻极柔地把裤管套上陆清辞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
虽然已经是春天,可陆清辞的身子受不得凉——残肢末端的血液循环比常人慢,天气稍冷一些便会发凉,凉了就会抽筋,抽筋了就会疼。
他把裤管理平,让它们妥帖地垂在残肢末端。
他转身去拿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正要弯下腰把它垫在陆清辞右腿残肢下方,陆清辞伸出手轻轻拦住了他。
“辰儿,给哥哥盖上毯子就好。”
他把手覆在顾衍辰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这双腿,辰儿为它忙活得已经够久了。
以前垫着是怕它充血肿胀,怕伤口没长好,怕你心疼。
如今长好了,也不疼——只是阴雨天气倒是比天气预报还准。
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不过不必再垫垫枕了。这样哥哥还能好好抱着嘟嘟,让嘟嘟窝在哥哥怀里舒舒服服的。
不然垫枕占着位置,嘟嘟不好靠过来。”
顾衍辰低下头,把垫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把他两条裤腿末端仔细理平,让它们妥帖地垂在残肢末端。
然后他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展开,从腰部以下仔细盖好,连着两条残腿一起裹紧。
他弯下腰把陆清辞从床上稳稳抱起来,稳步走到车边,把他轻轻放在后座上。
小嘟嘟被他从屋里抱出来,塞进后座。
小家伙一上车就往陆清辞怀里爬,把脸贴在爸爸胸口,小手揪着他的羊毛衫衣襟,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顾衍辰收好轮椅放回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坐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哥哥,我们出发了。宝宝,别动爸爸,不然小爸爸打屁股。”
小嘟嘟嘟起小脸,两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看上去更像个肉包子了,胖乎乎的,可爱得不行。
他仰起脸看着陆清辞,奶声奶气地告状:“爸爸,小爸爸要打屁屁。
嘟嘟又没有乱动,嘟嘟就是挨着爸爸,又没有碰到爸爸的腿。”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伸出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小嘟嘟毛茸茸的发顶上,看着后视镜里顾衍辰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故意慢悠悠地开口:
“爸爸的嘟嘟这么可爱,小爸爸是怎么下得去手的,是不是。
不打,爸爸护着宝宝呢。嗯?你小爸爸就是嘴硬,其实他最疼你了。
你看他昨天还偷偷给你买了新玩具,以为爸爸睡着了没看见。”
小嘟嘟听完这话,把小脸从陆清辞怀里抬起来,朝驾驶座的方向“哼”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表情——把两边腮帮子鼓得更高了,鼓成了一只小河豚。
他扬起小下巴,挺起小胸脯,朝顾衍辰的方向奶凶奶凶地龇了龇几颗小米牙。
“小爸爸还小,不懂事。小心我咬你,嗷呜——”
他还配了音,那声“嗷呜”又奶又凶,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奶狗。
顾衍辰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陆清辞听得清清楚楚,把怀里这只还在龇小米牙的小河豚往自己胸口又拢了拢。
小嘟嘟窝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陆清辞,又恢复了一贯乖巧的模样,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
“爸爸,你开心吗。嘟嘟给你当小河豚,你笑了。小爸爸也笑了。
以后嘟嘟每天都当小河豚,爸爸就会每天都笑了。”
陆清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车子沿着春日早晨的街道平稳地往前驶去,银杏枝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枝头已经有了些许极淡极淡的绿意。
他们一家三口,正驶向又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