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过雨的缘故,气温比先前低许多。张函瑞搓了搓手,忍不住拢紧身上的外套。
林陆汀见状问道:“你很冷吗?”
张函瑞点点头:“我比较怕冷。”
言毕,他领着林陆汀钻进一个门面很小,被塑料防风罩罩着的小店。
光站在门口就听见店里食客嘈杂的交谈声,走进店内,锅子上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刺激鼻腔的麻辣味。
张函瑞觉得自己一下子活了过来。
店内拢共有个十来张桌子,因为是夜宵时间,里头座无虚席。
这是一家串串店,张函瑞从前来吃过几回,味道很好。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挺热情,笑盈盈地领着二人到角落里的长板凳上坐着等空桌。
由于来这里吃串串的大都是附近的伯伯嬢嬢,所以张函瑞没了顾忌,把帽子口罩全摘了。
林陆汀盯着附近一桌食客吃得大快朵颐的模样,喃喃道:“本来不怎么饿的,这里好香。”
店里吵,林陆汀说的很小声,是以张函瑞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虽没听见,但张函瑞却莫名其妙接上了:“你是不是看饿了?刚才来的路上都没看出来你想吃夜宵。”
林陆汀抱着手往后靠,靠在墙上,静静听张函瑞说。
张函瑞试探道:“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孤单啊?”
林陆汀哑然失笑。
张函瑞眨了眨眼睛:“你又不饿,又怕我一个人,所以就问了张桂源要不要一起来吃,对么?”
林陆汀鼓掌,继而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张函瑞:“奖励你的。”
张函瑞接过,从容道:“就算你不来也不影响什么的,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你又不饿,为了陪我专门跑出来一趟,万一又下雨怎么办呢?”
张函瑞如此不吝惜表达自己的感情,林陆汀心底有几分触动。
“没事。不过说到下雨,你可别忘记你赌输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看了天气预报才要跟我赌的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陆汀笑了笑:“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张函瑞突然道:“怎么有点想吃豌杂面。”
林陆汀探头看了看,前面排队的还有一桌:“要不让桂源儿顺路买?我们现在去怕是来不及,或者我去买,你在这儿等?”
“让张桂源买。”
张桂源打包好三份豌杂面,不用看导航便绕绕拐拐走进一条小街,精准找到定位上的小店。
并非他看了地图过目不忘,而是之前和张函瑞来吃过几次,这家确实好吃。
张桂源掀开帘子进店,店内一览无余。他找到张函瑞林陆汀二人的位置,小跑着过去坐下。
张桂源到的巧,第一批下锅的串串刚好熟了。
“桂源儿你看看我们点的你喜不喜欢吃,没有喜欢的就再去点些。”林陆汀说道。
张桂源摘下帽子口罩,将桌上的串串扫视一遍后说道:“先吃着呗,不够再点。”
哪用再点,这些一看就全是张函瑞选的。他们之前一块儿来吃,翻来覆去就只吃这几样。
林陆汀道:“怎么还背着书包来了?”
张桂源愣了一下,才把书包卸下来靠在椅背上,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收到信息的时候我刚到家,没来得及放东西就赶过来了。”
林陆汀点头。
张函瑞却疑惑:张桂源现在几乎不会背包去公司,更何况刚才回来他根本就没背包啊。
对上张函瑞的目光,张桂源心虚地抹了下鼻尖。
锅底咕嘟作响,串串在滚沸的辣油里翻身,热气腾腾的一锅红艳,肉香四溢。
桂瑞二人你一串我一串地停不下来,林陆汀却在一旁犯了愁。
他从小吃粤菜居多,口味偏清淡,这锅串串的辣度,恐怕远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外。
林陆汀捡起一串鹅肠,吹了两口便塞到嘴里,胡乱用舌头搅了搅,直接咽下去。
慢慢的,灼烧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胃里,直逼得林陆汀背后冒汗,满脸通红。
他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墙上的大字——舌尖的麻辣狂欢,竹签串起的重庆江湖!
“你吃不了辣吗?”张函瑞问道。
林陆汀眼泪汪汪地摇头,辣得只能张着嘴巴呼吸。
张函瑞连忙起身,去冰柜里拿了几瓶豆奶,开好其中一瓶递给林陆汀:“解辣的。”
林陆汀向张函瑞投去感激的眼神,而后三两口把整瓶奶喝完,喝的太急,有部分溢出的,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
张桂源笑着抽了一张纸擤鼻涕。
张函瑞笑道:“你不能吃辣应该早点说的。”
林陆汀本来是没打算吃的,所以说不说都一样。可看着另外两人围着红锅吃得风卷残云的模样,没忍住尝了一下。
重庆的辣度果然名不虚传。
林陆汀拿出手机照自己,嘴唇已然红肿:“还好桂源儿也来了,你俩还能互相做个伴,不然我是吃不了的,真的太辣了。”
张桂源随手打开一瓶豆奶,乐呵呵地说道:“来重庆可不能不会吃辣。”
林陆汀抱拳:“那我尽量吧。”
吃饱喝足,几人从店里离开。
外面风很大,张函瑞刚才吃饭的时候脱了外套,现如今随便穿上,没注意领子还塞在衣服里头。
张桂源顺手帮他把领子翻出来,张函瑞一动不动,似乎习以为常。
林陆汀问道:“还去哪里吗瑞瑞?”
张桂源蹙眉。
瑞瑞?
张函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林陆汀头一回这样称呼自己,听着实在陌生。
他没忍住笑场:“你为什么这样叫我?好奇怪。”
林陆汀也笑:“你妈不就是这么叫你的么,而且小时候我也叫你瑞瑞啊。主要是老叫你大名不太好,叫函瑞又很生疏。”
张桂源嬉皮笑脸,把嗓子压得粗粗的:“张函瑞张函瑞张函瑞张函瑞。这有什么,我们都是喊大名。”
张函瑞摆摆手:“没事,叫啥都可以。”
张桂源有两张打车优惠券,给张函瑞和自己用了。至于林陆汀,人家不在乎这仨瓜俩枣,况且他有专车接送。
他家的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开车的仍是之前那个不苟言笑的冷脸司机。
司机大叔从车窗递出来一个袋子,林陆汀接过,转头把袋子拿给张桂源。
张桂源不解,指着自己:“给我?”
林陆汀点头:“球衣。之前说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张桂源受宠若惊,将衣服掂起来细看,高兴得蹦了两下,语无伦次地说道:“亲签!兄弟,你真给我呀,不是,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当然是真的。”
“太谢谢你了,我今晚必须得抱着它睡。”
张桂源一面对这衣服爱不释手,一面又觉得无功不受禄,思来想去,决定下次买个称人家心意的回礼就行了。
林陆汀上了车,三人变两人,空气中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尴尬的气息。
他看着那两个逐渐缩小的人,蹲在路缘石上,一个站着举头望明月,另一个蹲着低头思故乡。
他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幕。
他看不懂,这两个人太诡异了,时而熟悉,时而陌生,亲则如手足,疏则见面不识,关系变幻莫测。
一阵冷风袭来,张函瑞拢紧外衣,应景地咳了两声。
张桂源瞥他一眼,问道:“又生病啊?”
张函瑞答道:“准备当中。”
“准备什么?”
“准备生病啊。”
“……哦。”
张函瑞脚蹲麻了,站起来跺脚,甩了两下胳膊,嘴里哼唱道: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
张函瑞的车先到了,他同张桂源道了再见便爬上副驾。临关门时,张桂源伸手拦了一下。
张函瑞看了一眼司机,才望向张桂源,问道:“怎么了?”
张桂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做了不小的心理斗争,他咬了下嘴唇,艰难地说道:“那个,你,最近还会睡不好吗?”
张函瑞不明所以,歪着头看他。
只见张桂源搓了把脸,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有点皱的牛皮纸手提袋,递给张函瑞。
张函瑞接过,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个扁扁的方形盒子。
他很熟悉这个包装,里头装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呃,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吧,但是呢,就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睡个好觉。”
张桂源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去看张函瑞一眼。
张函瑞好笑:“谢谢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张桂源搓手:“就,前几天啊,看见就顺手买了。”
张桂源本就觉得长大了再说这种肉麻的话很羞耻,结果那个司机还笑眯眯地盯着他们看!
张桂源无地自容,于是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
车子发动,张函瑞还没反应过来,抱着袋子呆呆地看着张桂源。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缩小,张函瑞才收回目光。
司机大叔调侃道:“两个小朋友,感情好嘛。”
张函瑞轻轻“嗯”了一声。
他掏出盒子打开看,里头装的果然是捕梦网,甚至看起来与之前那面差不多。
张函瑞一阵心软,却突然发现袋子底部有张小纸条。本以为是贺卡,捞起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张小票。
这个张桂源,粗心大意的,送人礼物还忘记把小票取走。
张函瑞拿起小票细看。
捕梦网,还有一个……运动水杯?他还买了个运动水杯呢。
然而,张函瑞的视线下移时,却发现小票上的日期根本不是今天,而是去年。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
张函瑞感觉脑子有点乱,目光始终无法聚焦,一直开到小区门口都还没回过神。司机扭头提醒他已经到达目的地,他应了一声,道谢下车。
那张小票被他一路攥紧,已经又潮又皱了。
他叹了口气,将小票折了两道,放回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