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太晚,排练中心所有的灯全关了,伸手不见五指。
张桂源摸黑找到开关,他的外套就挂在门口,拿了外套却踌躇不定。深夜里空旷的大楼有些骇人,他不再纠结,拔腿离开。
一路上不曾遇到人,静悄悄的。
他又走到了那盏坏掉的路灯附近,这里一片漆黑。
张桂源出神片刻,而后蹲下,双手抱住腿,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慢慢的,他滑坐到地上,脊背开始起伏,黑夜里不时传来几声啜泣。
正如杨博文猜测的那样,他很想家。
但崩溃的主要原因是压抑的环境和高强度的训练,他无人可倾诉,也没人知道他乐天的皮囊下偶尔也藏着一颗脆弱的心。
不过躲在被子里哭,倒不至于。
宿舍里整天吵吵闹闹的,完全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更何况每天的练习让人力不能支,洗完澡倒头就睡,脑袋一沾到枕头就不省人事了,哪有时间胡思乱想。
今天突然想要发泄一下的契机是什么呢?
或许是改了很多遍却还是不尽人意的舞台,或许是日复一日的十二点钟才从排练中心离开,亦或许,只是杨博文随口的一句想不想家。
感谢这盏坏掉的路灯吧,让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一场。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张桂源警惕地坐正身体,不动声色地抹去眼下的泪痕。
他静静等待对方开口,毕竟自己才哭过,难免有鼻音,一说话就露馅了。谁知对方在黑暗中站了半天,迟迟不开口。
僵持片刻,那人低头在口袋里翻了翻,而后走近张桂源。
他走过来,在张桂源的身边坐下,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
不用再纠结来者何人。
这个味道,是张函瑞无疑。
张桂源没由来一阵安心,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道幸好是张函瑞。随便换一个其他人,他都会觉得窘迫,会觉得狼狈,会觉得难堪。
是张函瑞的话,最多有点丢脸吧。
在黑暗中待久了,习惯成自然,瞳孔便会放大,原来那些模糊的轮廓,也渐渐能看得清了。
张函瑞递给张桂源两张皱巴巴的纸。
张桂源凑近看了一眼,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拉屎剩下的吗?”
“……还给我。”张函瑞伸手去抢。
他没有带纸的习惯,这两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有就不错了,哪有张桂源挑三拣四的份。
张桂源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来擤鼻涕,而后说道:“现在还给你还要不要?”
张函瑞哼了一声:“小学生。”
夜深了,白天残留的暑气慢慢散去,空气变得清爽起来,带着草地和夏花的气息。草丛里偶尔有几声虫鸣,才让这份宁静不至于太过寂寥。
张桂源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张函瑞慢悠悠地回答道:“听博文老师说你落东西了一个人回去拿,恰巧想起这个路灯坏了。”
张桂源不屑道:“觉得我会害怕啊?”
张函瑞一本正经:“你怎么会害怕呢。我是担心路灯一个灯孤零零的,万一碰上陌生人会害怕,所以过来陪陪它。”
张桂源破涕为笑。
沉默半晌,他忍不住自嘲道:“其实本来打算在排练中心哭的,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真挺害怕的。幸好这里灯坏了,而且离宿舍还近。”
张函瑞没忍住逗他:“你竟然哭啦?”
明知故问,张桂源恼羞成怒地啧了一声。
张函瑞好笑:“没事,你继续哭吧。”
张桂源又吸鼻子:“现在还怎么哭,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张函瑞闻言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没感觉那就回去吧,很晚了,明天还要训练呢。”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公寓,一路无话,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张桂源在门口站定,缓一缓红肿的眼睛。
他看着张函瑞的背影陷入沉思。
事实上,他们互相陪伴了这么久,对方鲜为人知的一面,确实只有彼此知道。
可究竟为什么,两个人渐行渐远了呢?
四十个日夜倏忽而过,如指间沙悄然流尽,转眼成为往事。
张函瑞收拾好行李,拿出自己的相机四处拍照,记录这次难忘的突围。
来到排练中心的长廊时,第一次考核的记忆又从脑海里翻涌。他慢慢走到张贴成绩单的那面墙前,仔细看着每一次的成绩变化。
相较于从头至尾一直名列前茅的杨博文和张桂源,他中不溜的成绩不算好看。
他想到以往在公司的考核,他的成绩也是如此靠前。
虽说一次成绩代表不了什么,可上学看成绩,上班看业绩,现阶段的他们,不就靠着考核立足么。
张函瑞忽地想起林陆汀的话,他说,张桂源肯定也有短板啊。张函瑞真想叫林陆汀来看看这面墙,看看运动会,再看看张桂源的中考成绩。
中考成绩很早之前就出来了。
张桂源六百多,同在重庆考试,人家甩了自己一百多分。在北京考试的杨博文更是逆天,近乎满分。
他们做练习生出彩,当普通学生也很出色,短板在哪里呢?真叫人羡慕。
不过羡慕归羡慕,张函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逊色。
早早受过许多打击与挫折的缘故,他不再将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奉为圭臬,如今他只靠一句天道酬勤默默前行着。
即便天生不足之处,也总有其他能够弥补。
张函瑞举起相机,拍下杨博文张桂源二人的成绩,又拍下自己的,而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离开排练中心。
第一场公演的地点在重庆,场馆之前演出来过几回,已经很熟悉了。
化妆间正火热开工中,好几个人排排坐。
张函瑞任由化妆老师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而他只专心举着小风扇。重庆实在太热了!
左奇函开启闲聊模式:“你们知道第二场公演要去哪里吗?”
王橹杰答道:“青岛。”
“谁问你了?让不知道的人猜一下行不行?”左奇函不满道。
王橹杰妥协:“那你重新问。”
“你们知道第二场公演要去哪里吗?”
“青岛。”桂瑞铭三人不约而同地答道。
“……”左奇函撇嘴,“那如果可以自由选择一个地方呢,你们想去哪?”
陈浚铭率先答道:“青岛就挺好的啊,还可以吃海鲜。”
张桂源道:“海南吧。”
张函瑞想了想,笑道:“我可能想去马尔代夫。”
三个重庆人下意识选在了靠海的地方,毕竟山城的孩子心里都藏着一片海。重庆的江是日常,而辽阔的海是远方。
然而这样的讨论并无意义,只因他们此程为工作辗转,无论到哪里都不能肆意玩。
正闲聊瞎扯之际,工作人员给他们带来一个消息:杨博文赶到重庆了,但因为过敏,身体状况不太好。
陈浚铭化好妆便去探望他,张桂源也去了。
张函瑞则是打算晚些再过去,一次性去的人太多了也会吵到人家休息。唉,可怜的博文老师,听说前两天还被追尾了。
直到演出开始,杨博文的身体也没有太大好转,但他依旧在台上拼尽全力,只不过一下台就要吸氧维持生命体征。
张函瑞感叹他的敬业,只能祈祷他快点好起来。
重庆的公演特别让张函瑞开心,因为自闭关备考以来,他再没有见过那么多粉丝了。
他热情地和每一个远道而来的粉丝打招呼,暗叹还好自己最终决定坚持,没有半途而废,否则怎么对得起这群人呢。
接下来的青岛公演如预料一般,赶行程演出,没有玩乐的空闲。两天忙忙碌碌,庆功宴时陈浚铭如愿以偿吃到了海鲜大餐。
直到公演结束,日子好像才重归平静。
要说休息时间如何打发,那张桂源的回答只有一个:打篮球。
趁着没开学,篮球三剑客又碰面了。
这次相聚有别以往,因为三个人上三所不同的高中,以后不能再经常见面。张桂源考上了第一实验中学,冯渠去巴蜀常春藤,付子洋则留在了本部。
这场球的地点定在一实,主意是冯渠出的,说让张桂源提前熟悉新环境。
张桂源欢欢喜喜去打球,却在一实碰到两个冤家,徐杰和陆薇薇。
徐杰似乎忘记了之前聚餐闹的不愉快,一见到张桂源就好像见到亲兄弟,热情地打招呼:“龙哥!听说你也在一实,太好了,我们又在一个学校。”
张桂源并不知道好在哪里,违心道:“对啊。”
徐杰又道:“薇薇也是一起的,我们老同学可以经常约着玩。”
陆薇薇笑吟吟地看着张桂源。她倒不巧,她是通过多方打听张桂源的志愿后,才报到这所学校。
冯渠抱着手打量陆薇薇,这人仿佛一匹战马,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张桂源在场,目光便会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张桂源以后是要当明星的,他们根本就没可能,陆薇薇怎么就不懂呢?
不过这人不值得同情,这样毫无顾忌地缠着张桂源,只会给这个傻小子带来负面影响。
作为张桂源慈祥的老父亲,冯渠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个恶人,就让他来当吧。
冯渠拍拍篮球,装傻充愣地说道:“约着一起玩篮球吗?那敢情好啊,桂源儿打后卫,陆薇薇你可以打大前锋,一看你就特别适合抢篮板。”
“前什么锋,还抢板。”徐杰看了一眼陆薇薇,她脸色不太好,“况且人家也不会打篮球。”
冯渠笑开了:“不打篮球约着干嘛?总不能跟他玩家家酒吧,那我也得玩,因为我才是张桂源唯一的爸爸。”
付子洋噗嗤笑场,不可自抑地狂拍张桂源后背。
张桂源踹了一脚冯渠小腿,笑骂道:“我服了,有病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