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换衣服?”
“嗯,你把我衣服哭湿了。”
重庆的冬天气温不算很低,但张函瑞怕冷,所以卧室里总会保持一个穿普通长袖就能感到暖和的温度。
可从张函瑞洗完澡回来,房间里一直是冷的,空调遥控器不知所踪。
张函瑞从衣橱里找了一件宽松的衣服:“好冷,你是不是把空调遥控器藏起来了?”
“诶!我有这么幼稚吗?”张桂源说话带着些许刚哭过的鼻音。
“有。”
张桂源无从辩驳,把照片放回张函瑞的手机壳里,而后趴回床上,钻到被窝里,突然开朗地发出一声牛叫。
张函瑞忙里抽闲瞥他一眼:“傻。”
张桂源嘿嘿笑:“不得了了张函瑞,竟然藏这么深,我完全没想到你手机背后会放我们的合照。”
张函瑞背对着张桂源,将原先的衣服褪去,赤裸的脊背霎时呈现,脊骨节节分明。
张桂源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而后猛然反应过来,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紧张的,随即将遮挡的手放下,心道自己真是大惊小怪。
他问道:“很冷吗?”
张函瑞点头:“很冷啊。”
“啧,”张桂源拍了下脑袋终于回想起来,“原来是不是在门口的架子上?好像洗澡之前被我顺到客厅了。”
换好衣服,张函瑞回到书桌前,准备进行贴膜的收尾工作:“那你去拿回来。”
张函瑞新换的这件衣服领口开得低,布料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半截清瘦的锁骨,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张桂源摸了摸鼻子:“……哎呀你去,我懒得起来了。”
“我也懒得出去,那管他了。”
大功告成,张函瑞贴好手机膜,把桌面上的垃圾一股脑拢到边上,先打开小夜灯,才去关掉卧室灯。
张桂源手脚抻长霸占着整张床,张函瑞人都走到旁边了,也没点眼力见不知道挪窝。
张函瑞没好气:“进去点!”
瞧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张桂源不禁好笑,一边往里缩一边说道:“哎张函瑞,你刚才说的什么对以前感到抱歉,有一个标点符号是真的么?”
张函瑞躺到床上:“你还敢提刚才,你要是没哭,我真的会打你一顿,说话那么难听。”
张桂源把被子往外甩出一截:“你说的更难听。”
两人默契地滚了半圈,将被角压到身下,挤出多余的冷气。
张桂源一想到刚才张函瑞曲解自己,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到底不敢真把张函瑞怎样,索性丢了半条腿到张函瑞身上去。
张函瑞一脚将张桂源腿踹开,张桂源吃痛,叫了一声,痛苦地抱住膝盖。
张函瑞见状吓了一跳,拧着眉毛坐起来:“我明明都没用力呀。”
一股冷气钻到被窝里,张桂源忙不迭拽着张函瑞躺回床上,顺便掖好被角,慢慢与他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从和胡宥阳打篮球说起,到去医院探望付子洋奶奶扑了个空转角遇到函瑞妈,千般推拒抵挡不住她的热情,再到去付子洋家上楼梯跌了一跤,最后摔到膝盖,摔坏手机。
张桂源说的事无巨细,眉毛胡子一把抓,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楚,却讲了十几分钟。
故事讲完,他又揉揉自己的膝盖。
张函瑞紧憋着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忍不住数落道:“你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
“这叫铺垫好吧。还有啊,那个花,代表不了我的品味哈。”
张函瑞冷哼一声:“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带花来看我,原来是人家不要的。”
“什么呀,我要是正儿八经给你送花,你不得笑掉大牙啊。”
张函瑞沉默半晌,张桂源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扭过头,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张函瑞问道:“为什么我要笑掉大牙?”
张桂源对上他的视线:“两个大男生之间送花,也太恶心了。”
张函瑞背对着台灯,头发被勾出半圈毛茸茸的轮廓,小半张脸落在黑暗里。
他思忖片刻,身子往张桂源那边挪了一些,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更近一步,他伸出双手捧住张桂源的脸颊。
张桂源的呼吸瞬间停滞。
两张脸近在咫尺。
张函瑞习惯睡前护肤,露在灯光下的半片唇瓣泛着晶莹的光泽,两人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金盏花香。
张桂源心如擂鼓,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腔,扑通扑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脸像烙铁一样烫,整个人慢慢地烧了起来。
“张桂源。”
张桂源嗓子发干发紧,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嗯。”
张函瑞拍拍他的脸颊,而后坐起来,说正事得有个正式的姿势,躺在床上面对面说离得太近了,总有种不正经的感觉。
张桂源见状也坐起来。
张函瑞缓缓开口。
“我喜欢花。我喜欢音乐,喜欢美妆,喜欢香水,喜欢这些看起来男生不会喜欢的东西。从没有规矩说性别决定喜好,男生喜欢打球不比喜欢护肤高贵。
“就像你可能认为男生促进友谊的方式是拌嘴打闹,但不同的人之间相处方式总有差异。我以前总希望你会慢慢懂得这个道理,理解我不喜欢那样。”
他的语音清润温醇,好似泉水流淌在鹅卵石面,张桂源心中的波涛渐渐被抚平。
“如果人是透明的玻璃瓶,那就能够轻易看清彼此的心,可惜人是血和肉做的,有些话不说出口,对方永远不会明白。
“不要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无论是送礼物还是说真心话,都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就算男生给男生送花,也不应该说成恶心,那是朋友对朋友的真心呀。
“你总口是心非,这样不好,会把爱你的人推的越来越远的。其实你今天哭,证明我在你心里也很重要,对吗?”
张桂源并非真的认为男生之间送花恶心,只是觉得难为情,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做这么矫情的事。
所以要用一个贬义词来描述这种行为,好像这样就能撇清关系。
本质来讲,他的观念依旧是错误的,所以他默默接受了张函瑞的批评。
张桂源摸摸鼻尖:“‘也’啊?”
夜灯暖光温馨柔和,张桂源眼眶潮红尚未褪尽,张函瑞瞧着心软,于是大大方方承认:“怎么了?你在我心里就是很重要呀。”
张桂源忽感一阵晕眩。
张函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真诚又动听,句句都往人的心坎里钻。
张桂源感觉嘴巴好干,不知所措,下意识又要去摸鼻尖,却被张函瑞截住。
张函瑞握着他的手:“所以你不要总是嘴硬,总是把话都藏在心里呀,人长了嘴巴难道只是用来吃饭吗?”
张桂源的视线随着话题落到张函瑞亮晶晶的唇瓣上,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脱口而出的话已经不受大脑掌控了。
他喃喃道:“还能亲。”
待到脑子反应过来,张桂源悚然一惊,连忙将视线从那危险的地方移开,晃晃脑袋,企图将这些可怕的念头甩掉。
“啊?”
所幸张函瑞没听清。
张桂源把手抽回来,不敢看张函瑞,只垂着眼:“我是说,我知道了。”
“那你没有要跟我坦白的事情吗?”
张桂源拿不准张函瑞指的是什么,于是装傻充愣:“之后再说吧,有点困了。”
“那睡觉吧。”张函瑞顺手熄灭小夜灯,重新躺回床上,“好困。”
“晚安。”
“嗯,晚安。”
屋子里一片黑暗。
张桂源早觉得脑子里进了气泡水,咕嘟咕嘟,整个人晕乎乎的,甫一闭上双眼,他的意识便开始失联。
一夜无话。
张桂源是被冷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张函瑞虾米似的缩在床沿,小小的一团,脑袋贴着床单。两人之间塞了一个枕头,防止被子空隙漏风。
其实张函瑞已经很贴心了,只是张桂源睡相不好,踹了一半被子,所以才被冷醒。
张桂源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钟。
昨天睡的早,现下已经没有困意,不过起床去客厅的话说不定要和张函瑞父母大眼瞪小眼,暂且待在床上比较好。
张函瑞的呼吸声有些重——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坏习惯,喜欢蒙头睡。
张桂源凑过去,帮他把被子拉到鼻尖。
养幺幺三之前,家里只养过一只猫,一只不亲人,甚至爱咬人的坏猫。
张桂源那时年纪太小,现在已经记不清小猫的模样了,只记得它被送走前夕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一夜。
小猫心安理得地霸占他的枕头,但不许他靠近,一靠近就朝他哈气。
他只好缩在床尾,不多时便听到小猫熟睡后的呼噜声。
小桂源从没有听过小猫打呼噜。
他十分新奇,无法找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形容小猫发出的声音,非要描述的话,或许就像把发动机塞到毛绒玩具里。
他心底是喜爱小猫的,所以忍不住和它亲近。然而刚伸出手就被惊醒的猫反口咬了,甚至抓破他的手背。
父母说不幸养到坏猫了,决定送走它。
不舍归不舍,会伤人张桂源到底是害怕的。
有次录物料合宿,张桂源,张函瑞和王橹杰一间房。
彼时正值夏季,夜里蚊子多。张桂源被蚊子吵醒,醒时恰巧发现张函瑞整个脑袋埋在被子里,真担心他会窒息。
于是张桂源凑近了,想要掀开被子救张函瑞一命,却听到张函瑞的呼噜声。
小孩打的呼噜通常是小呼噜,而张函瑞的呼噜声很神奇,像那只猫。
进化论在人和猫身上放置两把不同的锁,却在张函瑞和那只小猫喉咙里藏了相同的钥匙。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够发出和小猫一模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