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狼狈又窘迫,实在进退两难,慌忙躲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最终亲口听到橹瑞二人互诉衷肠,承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他呢,就跟个跳梁小丑似的。
待到二人离开,张桂源才爬出来。
他怕黑的事情暂且不提,躲藏在灌木丛里被不知名的小虫子咬了好几个包,奇痒无比,才真的遭罪。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于张函瑞而言早不是最重要的了,可亲耳听到,还是难免有落差感。
他告诉自己,没有一成不变的关系,不必太纠结。
一个公司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十有八九会一起出道,朝夕相处的日子还长,关系再差也坏不到哪去了。
本以为以后要一直延续这种不咸不淡的状态,可张函瑞去找他了。
张函瑞一个人去找他。
那个他无助念家的夜晚,张函瑞没有忘记曾经的许诺,说好的,只要他怕黑,张函瑞就保护他。
他那颗枯萎了一半的心脏,又慢慢跳动起来。
所以北京一起骑车兜风的晚上,他触景生情,想要和张函瑞一直走下去的念头自然而然地肆意生长。
再说百遍千遍万遍,他还是那句话,他不愿自讨没趣最后碰一鼻子灰。
可他从没有和谁相处像和张函这样,坐云霄飞车一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怎么能叫他不牵肠挂肚?
张函瑞对他的关心总不是假的。那片冰凉的退烧贴,那个意义非凡的护身符……
他以为至少张函瑞与他一样,将彼此当作特殊的存在。
可为什么,那两个捕梦网都再不见光?
那小杯酒的后劲上来了,张桂源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难受,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小小世界里少有雨季,多半是艳阳天。可张函瑞会带来一片云,悄悄洇出水汽来。
他不喜欢这样。
症结就是那根扎人的刺始终陷在肉里。一味在表面涂药,终究是扬汤止沸,如果不拔除,那么疼痛与溃烂就永不停止。
一劳永逸的法子,毫无疑问是拔刺。
想要拔除自己身上的这根并非登天难事,可张函瑞的呢?张桂源不知道对方的刺在哪儿。
张桂源将脑袋枕到胳膊上,一只眼睛埋在被子里,一只眼睛看向张函瑞——台灯橘黄色的光映出他柔和的轮廓,神情专注地忙着手里的事情。
“张函瑞。”
张函瑞恰好将张桂源的手机膜换好,遂起身拿到他眼前展示:“当当当当。”
张桂源笑了笑,接过手机来看。张函瑞还真没吹牛,贴的膜不翘边,也没有气泡。
“这么厉害,想搞副业啊?”
“技多不压身。你刚叫我干嘛?”
张函瑞坐回书桌前,着手换自己的膜。他先将手机壳拿掉,随手放到一边,才去拆旧膜。
“如果我和王橹杰一起掉到水里,你会救谁?”张桂源分明是再三斟酌才说的,没承想问出一个蠢问题,旋即改口,“算了,当我没说。”
张函瑞好笑:“你不是会游泳吗?”
张桂源闭上眼睛,整个人好似被丢到茫茫大海中的小舟之上,天旋地转的感觉再度袭来。
拔掉。
当务之急是把刺拔掉。
最好两个人的刺都拔掉。
他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你最近为什么又疏远我?”
张函瑞完全没预想过张桂源有一天会这样直白,他不想说谎,但实话似乎有些伤人,所以选择缄口不言。
张桂源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瞧见张函瑞无动于衷,遂又合上。
“你觉得二四年你最难过的时候我没有陪着你,所以以后再也不会把我当成好朋友了,对吗?”
张函瑞手上的动作顿住,心道父亲那小杯酒真是厉害,撬开了张桂源河蚌一样的嘴,像说梦话一样,轻易把心事吐了出来。
但张函瑞依旧不接话。
张桂源吸了吸鼻子。
“讲道理,你嘴上说着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不还是每次都偏心王橹杰么?还有,你以前脾气真的很差,动不动就打我骂我,我也会生气的呀。”
张函瑞淡声道:“我的确脾气很差,以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对不起。”
张桂源心里咯噔了一下,比起冷战,他更讨厌张函瑞这副不痛不痒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只是想敞开心扉跟你聊聊,你明明一直记仇,又说什么对不起呢?我知道你那时候很难过,可你总摆臭脸,谁愿意跟你玩呢?你总凶我,我也很难一直没有脾气。”
张函瑞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桂源。
“好啊,聊聊。那张桂源我告诉你,我觉得你真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我最讨厌别人利用我。”
张桂源从床上爬起来,脸上带着酒后烧出的酡红,他站直身体,俯视张函瑞,两人近在咫尺。
“我利用你什么?”
“你觉得橹橹人气越来越高,新音现场一半都是他的灯牌,所以想把我当成往上爬的阶梯。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不是么?”
张桂源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卖CP?”
“不是么?”
张桂源的眼里满是迷茫,原来这就是张函瑞最近疏远自己的原因。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个目标感很强的人,事前总会先考虑清楚价值。可张函瑞怎么把他说的这样唯利是图?何况他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两个人不甘示弱地对望着,眼圈都越来越红。
张函瑞率先败下阵来,挪开目光。
“我当时被骂成那样,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害怕去公司,不敢去学校,我觉得大家都不想和我玩,如果没有王橹杰,我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这段回忆有些惨痛,张函瑞光是陈述已经花了很大力气,于是坐回椅子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当时人气和情绪都那么差,你不和我玩也在情理之中,我现在想通了,我不怪你,只想珍惜和橹橹的友情,你不要再说我记仇了。”
旧事重提,将积压许久的心里话说出来,就像亲手剜开痂壳,露出冒着血珠的伤口。
张桂源也坐回床上,咬了咬唇。
刺还没有拔出来。
可听张函瑞话里的意思,即便是拔出来,也徒劳无功了。
但还是想说。
“以前你总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是记在心里的。所以你说和王橹杰在一起更好玩,我也较劲跟你说和别人在一起更好玩,其实是我自己记仇,对不起。”
头好痛,还有点困,张桂源躺回枕头上,那阵香味让他没由来安心。
他又想起张函瑞说的,雏鸟受芳香植物保护,免受侵害。
“好好笑啊,吵这么幼稚的架。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我是喝醉了才……”
“张桂源。”
张桂源抹了一下眼睛,指缝湿润,带着鼻音应了一声。
“你哭啦?”
“没有。”
“起来,给你看个东西。”
张桂源索性把手搭到眼皮上:“不看。”
张函瑞起身,拽着张桂源坐起来,这人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了,却还在死鸭子嘴硬。
张桂源无地自容,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看什么啊!”
张函瑞咂嘴:“啧,到底谁脾气不好?”
张桂源仍在难过中,却也不忘偷看张函瑞脸色。幸亏是喝了一杯酒,如若不然,他今天是决计不敢和张函瑞这样说话的。
好在张函瑞没真的生气。
他把语气放轻了一些:“看什么。”
张函瑞叹了口气,指了指书桌,张桂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张函瑞尚未竣工的贴膜大业。
张桂源瞬间破功:“张函瑞!我都这样了你还叫我贴,你有没有心啊?”
“你脑子扒屎了是吗张桂源?”
张函瑞翻了个大白眼,从手机壳里捡出两张照片,强硬地拉过张桂源的手,一把拍到他手心里。
张桂源有点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张函瑞。
张函瑞颔首,示意他看照片。
一张照片是张函瑞和王橹杰对着镜头比耶,另一张是……是他和张函瑞!他们傻笑着,穿了一身小鸡一样的和平鸽演出服。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张函瑞,又低下头,翻过照片背面看。
的的确确是之前在休息室里,张函瑞用透明手机壳时,他看见的被磨出毛边的那两张!
可张函瑞不是说,照片是张建国吗?
就算有一张是王橹杰,可另一张怎么会是自己?
两颗豆大的眼泪直直砸到照片上。
“哎哟!”张函瑞从书桌上抽了两张纸,兜在张桂源的下巴上,“你是憨包迈脏桂圆儿?”
张桂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眼泪又掉出来,索性把张函瑞拽到自己跟前,扯着他的衣摆擦眼泪。
张函瑞见他哭得伤心,倒是默许了这一无理行径。
张桂源觉得不过瘾,得寸进尺地搂住张函瑞的腰,脸埋到张函瑞的腹部,而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好……丢撵呀。”
张函瑞哭笑不得,抬起手,在张桂源的后脑勺上拍了拍:“憨包。”
张桂源哭够了才松开张函瑞,自己去抽了几张纸巾擤鼻涕。
张函瑞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方才便觉得肚子凉,果然湿了一大片,看来张桂源是真的哭狠了。
张桂源莫名其妙开始复盘照片。
“为什么你和王橹杰的那么好看,我的就用这么丑的?我们得重新拍一张,你放个帅的上去才行。”
张函瑞可不是千依百顺的:“我爱放什么放什么。”
“哦。”
张函瑞抖了几下衣摆,湿了也怪难受的,而且还不知道究竟是眼泪还是鼻涕,他要换衣服。
“你回去睡觉吧。”
“我今晚要跟你睡。”
张函瑞不理解,但也由着他:“行,那你发信息跟林陆汀说一声。”
张函瑞走到衣橱前,找了一件宽松的长袖,脱下身上这件,还没来得及套上新的,就听到背后传来张桂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