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事件之后的几天,林小满过得小心翼翼。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走路没有声音,呼吸没有声响,存在感低到尘埃里。管家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做两遍,第一遍做,第二遍检查,生怕再出任何差错。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还肿着,被陆霆琛踩过的地方从青紫变成了暗红,握拖把的时候使不上力,他就换左手。
好在陆霆琛这几天很忙,早出晚归,两个人几乎没有打过照面。林小满松了口气。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和那个男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那种感觉就像一只兔子被关在猛兽的笼子里,哪怕猛兽只是在打盹,兔子也会吓得发抖。
但兔子不可能永远躲着猛兽。
第四天的早晨,陆霆琛没有出门。
那天是周末。帝都入了冬,室外温度降到了零下五度,花园里的草坪上结了一层白霜。林小满早上五点就起来扫院子里的落叶,手指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等他扫完院子回到厨房,管家告诉他:陆先生在书房,要一杯现煮的黑咖啡。
“陆先生喝咖啡很讲究,”王妈在旁边补充,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谨慎,“水温要刚好八十五度,不能滚水冲,会把咖啡烫苦。他嘴很刁,你小心点。”
林小满点点头,心脏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了十五分钟煮那杯咖啡。磨豆、烧水、测温,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他用温度计量了三次水温,八十四度,八十五度,刚好。他端着那杯咖啡走上楼梯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但他告诉自己没事的,这一次不会出错,只要把这个放到书桌上,转身离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陆霆琛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框的防蓝光眼镜,正在看电脑上的财务报表。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林小满一眼。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神。
林小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咖啡放到书桌的杯垫上。骨瓷杯磕在软木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出去——
“今天的咖啡是你煮的?”
陆霆琛的声音突然响起,平淡,没有起伏。
林小满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陆霆琛已经端起了咖啡,喝了一口。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端着杯子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品味什么。
“是……是我煮的。”林小满的声音有点紧张,“王妈教我的,水温八十五度,磨豆的粗细是三档……”
“你自己尝过吗?”
林小满愣住了。“……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煮的东西能给人喝?”陆霆琛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林小满在里面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危险——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危险。
“我……”
“你什么?”
“我以为——”
“你以为?”陆霆琛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摘下眼镜,慢慢放在桌上,然后端着那杯咖啡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小满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陆霆琛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林小满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男人低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微微勾着一个弧度,看起来心情不坏。
但那杯咖啡就在林小满的头顶上方,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八十五度?”陆霆琛轻声说,“这杯咖啡至少有九十度。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舌头是铁打的?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好糊弄?”
“我没有!我真的量过水温——”
“把手伸出来。”
林小满愣了一瞬,然后慢慢伸出双手。那双手还在发抖,右手的两根手指上残留着上次被踩过后的淤青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扫院子时没洗干净的泥。
陆霆琛将咖啡杯倾斜。
深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涌出,带着滚烫的蒸汽,直直地浇在林小满摊开的掌心上。
第一秒,是凉。
林小满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皮肤上。然后,第二秒,疼痛像电流一样从他的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烧到大脑皮层。那是接近沸点的液体直接接触皮肤的痛苦,每一寸被咖啡浸过的肌肤都在尖叫。
“啊——!”
他猛地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咖啡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小滩深色的污渍。他的双手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是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肉里。
“烫、好烫……”林小满下意识地甩着手,眼泪刷地涌了上来。他整个人弓着腰,双手蜷在胸前,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他看向陆霆琛,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恐惧——他量过水温,真的是八十五度,为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陆霆琛的表情。
那个男人在笑。
不是大笑,是一种极其浅淡的、挂在嘴角的冷笑。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或愧疚,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居高临下的愉悦——这一切不是意外,不是冲动,是他故意做的。他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觉得咖啡烫,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现在知道烫了?”陆霆琛将空了的咖啡杯放回桌上,抽出湿巾优雅地擦了擦手指,“下次煮咖啡之前,先想想清楚你是给谁煮的。狗不需要思考,但狗需要听话。”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屏幕上。
“收拾干净。然后去院子里站着。”
林小满捧着被烫得通红的手,声音发颤:“站……站多久?”
“站到我让你停为止。”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的。
他的双手像着火一样疼,掌心的皮肤红肿发烫,已经开始起细密的水泡。他去厨房用冷水冲了冲手,冰凉的水流过烫伤的皮肤时,短暂地缓解了疼痛,但水流一停,刺痛又会卷土重来。王妈看到了他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悄悄塞给他一块冰毛巾。
“别让陆先生看到。”她压低声音说。
林小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把冰毛巾敷在掌心里,推开了通往花园的侧门。
门一开,冬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零下五度。
他穿着单薄的佣人制服,灰色的棉麻混纺布料,里面只有一件打底的旧T恤。风一吹,冷意穿透布料,直接贴在皮肤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冰毛巾很快就失去了凉意,变成了掌心里一团冻手的破布。
院子很大,正对着别墅的落地窗。他选了花园中间最显眼的一个位置站定,他知道陆霆琛在书房里能看到他。从二楼的窗户望下来,这个位置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挡。
他站了十分钟,脚就开始发麻了。
二十分钟后,他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牙齿开始打颤。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制服,但没有任何用,衣服的厚度在零下五度的冷空气面前不堪一击。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急促,像一列小小的蒸汽火车,突突突地冒着最后的余温。
他想起了奶奶。
奶奶以前冬天的时候,总是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棉袄的夹层里,一边搓一边说:“小满乖,暖和暖和就不冷了。”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比任何东西都温暖。
奶奶现在在ICU里,身上也插着管子。她冷不冷?
林小满抬起头,看向二楼书房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半掩,他能隐约看到陆霆琛的影子在里面晃动。男人在打电话,姿态随意而慵懒,偶尔仰头靠在椅背上笑一声,仿佛窗外站着一个快要冻死的少年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三十分钟。林小满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的脚趾在单薄的布鞋里蜷成一团,像几只冻僵的小动物,挤在一起试图取暖。烫伤的手心反而成了全身最热的地方,疼痛在低温下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暖意,刺痛着,却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冻僵。
一个小时候,沈明泽来了。
沈二公子开着那辆招摇的红色跑车驶进别墅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花园正中央的林小满。他停下车,摇下车窗,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秒钟,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哟,霆琛家的庭院装饰挺别致啊,还带活的。”他关上车门,路过林小满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红肿起泡的双手和冻得发紫的嘴唇,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可怜,你又怎么惹他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牙齿咬得太紧,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明泽耸了耸肩,走进了别墅。大约二十分钟后,管家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不是外套,不是毛毯,而是一个计步器模样的计时器,上面显示着红色的数字。
“陆先生说了,你知道错在哪了吗?不知道就继续站着,直到想明白为止。”
林小满低着头,声音冻得发颤:“我煮咖啡的时候……没有自己先尝过。”
管家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计时器上的数字继续跳动。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林小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那是低温症的前兆——肌肉在通过颤抖来产生热量,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的手指已经肿成了原来的两倍大,烫伤的水泡在冻僵的皮肤上凸起,像几颗透明的珠子。
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他能看到别墅里的景象。暖气开得很足,壁炉里的火光跳动着,将客厅照得温暖明亮。陆霆琛和沈明泽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谈论什么。沈明泽说了句什么,陆霆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放松,很自然,很温暖。
和他面前这个冻僵的世界,只隔着一层玻璃。
但就是这层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晚上九点,林小满在花园里站了整整十个小时之后,陆霆琛终于出现在了落地窗前。
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玻璃后面,端着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杯红酒,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院子里的人。他的表情很难捉摸,不是满意,不是心疼,更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他把一颗糖放在蚂蚁面前,然后又把糖拿走,只是想看看蚂蚁会怎么办。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侧头对管家说了句什么。
管家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一条薄毯。
“陆先生说,你可以回去了。”管家把毯子递给他,毯子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厚度,但林小满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明天早上五点,照常起来扫院子。别迟到。”
“谢谢管家。”林小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疼。
他裹着那条薄毯,一步一步地挪回地下室。每走一步,冻僵的脚底板就像踩在刀刃上。到了房间,他直接倒在铁架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薄毯盖在身上,聊胜于无,挡不住地下室里阴冷的潮气。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就一滴。
他没有力气哭更多了。
明天他还要五点钟起来扫院子。明天他还要给那个男人煮咖啡。明天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他是陆家的一条狗。
狗的命,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