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的支票最终还是全部打给了康复中心。林小满在ATM机上转账的时候,看着那个数字从屏幕上一闪而过,心里出奇地平静——这笔钱本来就是奶奶的,他只是经手了一下而已。
接下来的一周,陆霆琛出差了。别墅里没有主人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拧松了的发条,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节奏。管家不再站在客厅中央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人,王妈做饭的时候甚至会哼两句黄梅戏,连花园里那条看门的大黑狗都敢在白天打盹了。林小满趁着这段时间把积压的活全部清理了一遍,地窖里的旧货、阁楼上的杂物、储藏间的换季衣物,全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他想在陆霆琛回来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无可挑剔,这样至少能换一段不被找麻烦的清净日子。他太需要清净了。
但他忘了,苏婉清不需要出差。那个女人的到访从来不需要提前通知——在她眼里,这栋别墅就是她未来的家,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陆霆琛出差第三天,帝都又下了一场小雪,花园里的草坪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林小满正跪在一楼的客用卫生间里刷马桶。这是他今天上午的第三项任务,管家说一楼客卫的水箱有点漏水,让他刷完马桶顺便检查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双手套着一双黄色的橡胶手套,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用刷子仔细地清洁马桶内壁的每一个角落。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辛辣,熏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他干得很专注,专注到有人推开大门走进来都没有听到。
“有人吗?林小满?”
苏婉清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林小满手里的动作一顿,赶紧摘下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客卫里探出半个身子。苏婉清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头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双面呢大衣,手里挎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整个人精致得像刚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林小满没见过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是助理或秘书。
“苏小姐。”林小满快步走出来,微微欠身,“陆先生出差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我知道,”苏婉清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又理了理头发,“我不是来找他的。我在附近谈点事情,顺便过来用一下洗手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说完,径直朝一楼的客用卫生间走去。那个卫生间就是林小满刚刚在刷的那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优雅。走到客卫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从脖子上取下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随手搁在洗手台上。
“帮我看着点,”她对助理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进了卫生间。
林小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回去刷马桶还是该回避。管家交代过,伺候苏小姐和伺候陆先生是同一个级别的重要任务,不能怠慢。他犹豫了两秒钟,决定先退回厨房,等苏婉清用完卫生间再说。
他刚转过身,客卫里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后是金属碰撞瓷砖的清脆声响——那是项链滑进马桶里的声音。
“哎呀!”苏婉清推门冲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惊讶占三分,懊恼占三分,还有四分是无辜的不知所措。她捂着嘴,看着洗手台上那块空荡荡的位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的项链!那是霆琛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刚才随手放在台子上,它一定是滑进马桶里了!”
林小满快步走过去。透过敞开的卫生间门,他能看到马桶里那汪清水正泛着细小的涟漪,显然刚刚有什么东西掉了进去。水很干净,是新换的,还没有用过。但再干净的水,马桶就是马桶。
“我帮您叫物业来——”林小满转身想去打电话。
“来不及了!”苏婉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那条项链是我和霆琛在一起一周年时他送我的,Tiffany的限量款,全球就五百条。你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吗?等物业来至少要半个小时,万一水流把它冲到下水道里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小满。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真的着急,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林小满在陆家这几个月见过很多种眼神,陆霆琛的冷漠、沈明泽的玩味、管家的挑剔、王妈的同情,但苏婉清这种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是一种在看戏的眼神。她不是在着急,她是在等着看他怎么做。
“苏小姐,我去拿工具——”林小满还在试图寻找其他办法。
“工具都在储物间,等你拿来水都冲走了!”苏婉清的声音近乎尖叫,她转头看向助理,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去楼上叫管家!”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林小满,声音忽然变得委屈而无助,“再不捞出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满的手上。那个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瘦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着上次输液留下的淡青色针眼,掌心的烫伤旧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在做某种徒劳的清洁仪式。然后他走进卫生间,在马桶前站定。马桶是新式的壁挂式,釉面洁白光滑,水位不深,隐约能看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没有犹豫太久。在陆家这几个月,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别想太多。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他把制服的袖子卷到最高处,弯下腰,右手伸进了马桶里。
马桶水凉得刺骨。虽然冲过水很干净,但那种触感还是让他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手伸得更深了一些。手指触到了马桶底部的釉面,滑腻腻的,然后摸到了那条细细的链子——它就躺在排水口旁边,差一点就会被水流卷进去。
他把项链捞出来的时候,右手整只手臂都湿了,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卷起的袖子里,洇湿了制服的肘部。那串铂金项链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细细的链身挂着一颗小巧的钻石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名不虚传的Tiffany限量款,确实很漂亮。
苏婉清站在门口,从他手里接过项链。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链子,小心翼翼地提起来,另一只手抽出湿巾,仔细地擦拭链身上的水渍,动作优雅而挑剔,像是在处理一件刚从泥坑里捡回来的垃圾。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在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谢谢你啊,小满。”她说,声音甜美而疏离,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速溶咖啡,“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林小满说了句“不用谢”,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水流下。他挤了三次洗手液,反复搓洗,指甲缝、指缝、手心、手背,每一个角落都洗了好几遍。水很热,蒸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映在镜子里的脸。他洗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洗手台的角落里,苏婉清留下的那张湿巾被随意地丢在一边,上面还沾着擦拭项链时留下的水渍。
晚上八点,陆霆琛提前回来了。比原定行程早了一天。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
林小满是从管家那里听到的消息。彼时他刚洗完碗,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只高脚杯擦干,管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陆先生的车进院子了。”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
陆霆琛进门的时候苏婉清已经等在客厅里了。她换了一身居家的针织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温柔而知性。林小满端着陆霆琛习惯在回家后喝的温水走到客厅门口时,正好听到苏婉清在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天多亏了你们家小满。我的项链掉进马桶里,是他帮我捞出来的。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了。”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陆霆琛接过林小满端来的温水,没有喝,而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林小满——目光在林小满那只下午伸进马桶里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皱起了眉。
“你去捞了马桶?”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陆霆琛已经不需要他解释了。
“去洗手。”他的声音很淡,但态度极其明确。
“我洗过了——”
“再去洗。”
林小满转身去了楼下的公卫。站在那面被蒸汽模糊了一半的镜子前,他拧开水龙头,让热水再次冲刷右手。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冷。他挤了洗手液,一遍一遍地搓,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背到手心,指甲缝里反复抠了好几遍。他洗了将近十分钟,直到右手被烫得通红才关掉水龙头。
他擦干手走回客厅。苏婉清已经不在了——陆霆琛大概让她先去卧室休息了。只有陆霆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温水和方才一样,一口没喝。水晶吊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伸出来。”
林小满伸出双手。右手因为刚用热水烫过,整只手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和左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只手看起来很干净——事实上它本来就很干净,马桶是新换的水,他用的洗手液是名牌消毒款,他洗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少于三分钟。但陆霆琛看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沾了屎的抹布。
“下午的事,你觉得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林小满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苏小姐需要帮助,我应该帮她。”
“帮她?”陆霆琛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婉清让你跳楼你也跳?你是她家的佣人还是我家的?你拿的是谁的工资?签的是谁的合同?”
林小满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养你,是让你伺候我。”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不是让你去给我未婚妻捞马桶。你有几条命,够你替她干活?”
他站起身,走到林小满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配碰她的东西吗?那条项链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你用手去捞?”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真真切切的嫌弃——那种嫌弃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有洁癖的人看到了一只蟑螂爬过自己的餐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干得很漂亮?是不是还等着她谢你?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做她会记住你的好,将来我们在婚礼上能给你多发几块喜糖?”
林小满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在他预想的剧本里,最好的情况是陆霆琛认可他帮了苏婉清,最坏的情况是觉得他多管闲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陆霆琛的反应会是——嫌他脏。
“我没有那样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底气,“苏小姐说项链很贵重,我怕被水冲走——”
“再贵重的东西,被你的手碰过也脏了。”陆霆琛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条项链我明天会扔掉,给婉清买条新的。至于你——”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眼,像是在评估一件被污染了的货物还有没有回收价值。他的视线在林小满那只通红的右手上又停了两秒钟,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画面。
“今天不要碰我。也不要碰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你这个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一个最平淡却最刺人的词汇,“不干净。”
他重新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绕过林小满朝楼梯走去。擦肩而过时,他停了一下。
“今晚你去把客卫的马桶刷十遍。你碰过的那只。刷完之后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务事。
然后他上楼了。走廊里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模一样。
林小满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忽明忽灭。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热水烫得通红、搓到几乎破皮的右手。它很干净。它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但在陆霆琛眼里,它永远都不够干净。不是因为真的脏,而是因为——那是他的手。只要是他的手,碰什么都会变脏。包括他自己。
他走到客卫,从角落里拿起刷子和消毒水,在马桶前跪下来。马桶还是下午那只马桶,水还是下午那汪水,但他已经不再是下午那个敢伸手去捞项链的傻瓜了。那个傻瓜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辛苦了”,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一点点价值——哪怕是捞马桶的价值。
他错了。
他在这栋别墅里唯一的价值,就是被嫌弃。
他拧开消毒水的瓶盖,刺鼻的气味再次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他把消毒水倒进马桶里,拿起刷子,开始刷。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他的右手又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陆霆琛说十遍,就是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他低着头,表情被刷马桶的动作带得一前一后地晃动。没有哭,没有自言自语,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刷着。
好像他生来就该跪在这里。好像他天生就该干这种事。好像他这辈子,只配碰别人不愿意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