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这个词,林小满已经听麻木了。廉价的身体,廉价的尊严,廉价的劳动力,廉价到不值得被当人看。他把这些词一个个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心里那堵墙的内侧,像砌砖一样,一层又一层。墙越来越厚,心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十二月末的帝都冷得不讲道理,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把整座城市埋成了白色。别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林小满住的地下室依然阴冷潮湿,那团霉斑已经扩散到了半个天花板,形状从一只闭着的眼睛变成了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图案。他在床边摆了两个从厨房借来的空纸箱,把床垫挪到离霉斑最远的角落,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薄毯裹得紧紧的,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圣诞节的第二天,陆霆琛在家里又办了一场酒局。这次人不多,就沈明泽和另外两个关系最近的哥们儿,四个人在客厅里喝威士忌聊天,话题从股票聊到跑车,从跑车聊到女人。林小满照例站在一旁伺候,倒酒、递烟灰缸、收拾空杯子,活不重,但站得很累。他的膝盖在雪地里跪久了,关节炎又犯了,每站半小时就要偷偷换个重心,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沈明泽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喝得比平时多,话也比平时多。他靠在沙发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晃着酒杯,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霆琛,你家里那个小佣人,叫林什么来着?”
“林小满。”陆霆琛端着酒杯,没有看任何人。
“对,林小满。”沈明泽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林小满,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音里带着酒意的轻佻,“你养了也有小半年了吧?我就问一句——你碰过他没?”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端着酒杯不说话,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陆霆琛靠在沙发上,摇着杯子里的酒,冰块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卧槽,我就知道!”沈明泽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不是说你不碰你家婉清吗?怎么,家里养着两个,一个负责爱,一个负责操?你小子可真行。”
陆霆琛没有笑。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林小满。那个少年正低着头擦一只高脚杯,动作很慢,很专注,脸上的表情被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从陆霆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一小截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婉清是用来爱的。”陆霆琛收回目光,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他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工具,用来解决生理需求。跟飞机杯没有本质区别。”
工具。飞机杯。跟飞机杯没有本质区别。林小满把那只擦好的高脚杯放回杯架上,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他拿起下一只杯子继续擦,仿佛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的故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擦完最后一只杯子,端着托盘退回厨房。厨房里王妈正在煮醒酒汤,看到他进来,小声说了句“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事,可能有点累。
没事。可能有点累。这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常用的借口。他靠着厨房的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等着那阵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感慢慢退下去。然后他端起醒酒汤,重新走回客厅。酒局在凌晨一点散的。沈明泽走的时候已经醉得走不了直线,被司机架上了车。另外两个人也各自散了。陆霆琛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灰缸,水晶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酒精的作用下难得地松弛了一些,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锋利。
林小满弯腰收拾茶几,把空酒瓶归拢到一起,把烟灰缸倒干净,用抹布擦掉茶几上的酒渍。他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
“过来。”陆霆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小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抹布,走到沙发前面。陆霆琛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迷离,脸上的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伸出手,捏住林小满的手腕,把他往沙发这边拉了拉。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今晚,”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安静。”
“今天客人多,不敢出差错。”林小满低着头回答。
陆霆琛没有说话。他捏着林小满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内侧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是上次在浴室被冷水冲淋之后留下的,皮肤比周围的要粗糙一些,摸上去像一道小小的浅沟。他摸到那道疤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的陆霆琛,和平时不太一样。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圣诞节的氛围,也许是沈明泽那句“你碰过他没”让他心里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波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粗暴地把林小满按在桌上,而是把他拉到了沙发上。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某种接近于温存的意味,手指插进林小满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驯服了的猫。他的嘴唇落在林小满的锁骨上,力道很轻,像是在亲吻,又像是在试探。这种近乎温柔的触碰让林小满有些不知所措——他宁愿陆霆琛粗暴一点,粗暴是他的舒适区,他知道怎么应对粗暴:忍着就好,咬着牙,闭上眼睛,熬过去就完了。但温柔不一样。温柔是一把没有刃的刀,捅进去不疼,拔出来才要命。
“你最近很听话。”陆霆琛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酒意的含混和某种慵懒的满足,“没有惹我生气,没有犯错,也没有再手抖。我喜欢听话的东西。”
林小满没有回答。他被按在沙发上,脸埋在柔软的皮质靠垫里,感受着那个男人少有的、近乎温柔的爱抚。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客厅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而暧昧,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墨迹。
酒精模糊了陆霆琛的理智,也模糊了林小满的防线。在那个短暂的、恍惚的瞬间,他忽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个男人是谁。他只觉得有人正在温柔地对待他,有人正在用指腹抚摸他的头发,有人正在用嘴唇触碰他的皮肤。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产生了一种危险的幻觉——也许,也许这个人对他是有感情的。也许在这些羞辱和暴力的缝隙里,藏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在乎。也许他只是不会表达。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他以为不值得爱的人。
也许。
酒精会瓦解理智,疼痛会瓦解防备,而温柔——温柔会瓦解一个人最深层的自我保护。林小满心里那堵墙,那个他一层一层砌了大半年的堡垒,在酒精和疼痛的双重夹击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他无意识地张开了嘴。
“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很哑,像是从他喉咙最深处自己跑出来的。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大脑在下一秒才追上来,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陆霆琛的动作停了。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林小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然后陆霆琛从他身上起来了。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和方才的“温存”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反差。他坐直身体,低头俯视着沙发上的人,脸色铁青。那双眼睛里的迷离和醉意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小满从未见过的暴怒和恶心。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危险。林小满完全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对不起——”
陆霆琛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让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半个身体悬空,脚尖几乎离地。他的手指紧紧箍住林小满的脖颈,拇指精准地按在气管两侧的动脉上,不是致命的力度,但足以让他感受到窒息的恐惧。
“你再说一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抑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暴怒。
林小满的双手本能地抓住陆霆琛的手腕,试图掰开那只铁钳,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出现小黑点,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管被压迫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对不起……我不该……”
陆霆琛俯下身,嘴唇贴上林小满的耳朵。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他,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但他说出来的话,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绝望。
“谁允许你爱我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是我养的一条狗,供我泄欲的工具。你这种人,也配说爱?”他说,一字一顿,“别用你廉价的感情来恶心我。”
他松开了手。林小满的身体重重地跌回沙发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脖子,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又咸又涩,混着咳嗽带出来的口水和鼻涕,整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陆霆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衬衫。扣子在刚才的动作中崩掉了两颗,他也不在意,把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厌烦。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宽容了,”他说,“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从现在开始,你继续睡地下室。三餐和王妈她们一起吃。除了干活和伺候我,不准在我面前出现。”
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蜷成一团的林小满。少年的脖子上一圈明显的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他躺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旧玩具,狼狈、可怜、一钱不值。
“记住,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有资格说爱我,她叫苏婉清。而你,”他转身朝楼梯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永远不配。”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客厅彻底安静下来了。林小满躺在沙发上,保持着被扔下的姿势,好几分钟没有动。他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喉咙里残留着被掐住时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每咽一口口水都疼得皱眉。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的折射刺进他的眼睛里,很亮,很冷,和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别墅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他居然以为陆霆琛对他有感情,因为在陆家这半年,那个男人给了他一点小恩小惠——偶尔的一句“表现不错”,偶尔的一张翻倍支票,偶尔的一次没那么粗暴的夜晚,他就误以为那是被爱了。太可笑了。狗被主人喂了几天肉骨头,就以为自己不是狗了。说到底,他就是一条狗。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遮住了那盏刺眼的水晶灯。
然后他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抽搐,泪水沿着他覆在眼睛上的指缝渗出,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皮质沙发的缝隙里。他不敢出声,因为陆霆琛不喜欢他发出多余的声音。但他也不敢再在心里砌任何墙了。因为墙砌得再高,也挡不住一颗会自作多情的心。
他哭到凌晨四点才筋疲力尽地睡过去。蜷在沙发上,身上什么都没盖。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起来扫院子。管家看到他脖子上的指痕,皱了皱眉,什么都没问。王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说滚一滚能消肿,他把鸡蛋吃了。
他再也没有说过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