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之后的日子,表面上看似乎恢复了某种平衡。苏婉清不再在林小满端茶倒水时“不小心”碰到他,陆霆琛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叫林小满去卧室“履行本分”,结束之后让他滚回地下室。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运行。
但林小满心里清楚,这台机器的齿轮已经开始松动了。苏婉清不会放过他。那个女人的直觉比陆霆琛的拳头更可怕——陆霆琛打他骂他,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受罚;苏婉清却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轻飘飘的暗示,就能让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在陆家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现在冰面上多了一个拿着锤子的人,随时可以在他脚下敲出一个窟窿。
管家对他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变化,该派活派活,该挑刺挑刺。王妈依旧偷偷给他塞吃的,有一次塞了一个完整的鸡腿,用锡纸包着藏在围裙口袋里递给他,说“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林小满接过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鸡腿拿到地下室里,就着一杯凉水吃完了。
一月中旬,帝都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寒潮。气温直接跌破了零下十五度,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花园里的雪积了快一尺厚,林小满每天早上扫雪的时间从一小时延长到了将近两小时。他的手指冻得又红又肿,指关节处裂开了好几道小口子,碰水就疼。他从王妈那里要了几张创可贴,把最严重的那几道口子缠上,然后继续干活。
一月中旬也是苏婉清的生日。
陆霆琛提前一周就让管家开始准备——鲜花、蛋糕、香槟,每一项都要最好的。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林小满也被分配了一堆额外的活:擦拭宴会用的银器、熨烫桌布和餐巾、把客厅那盏水晶吊灯上的每一颗水晶都擦到能反光。他跪在梯子上擦水晶灯的时候,膝盖在硬邦邦的梯子踏板上跪得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管家说了“必须在天黑前弄完”。
生日那天是周末。傍晚六点,苏婉清准时到了。她穿了一件正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手腕上挎着一只香奈儿的新款手袋,整个人容光焕发,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红宝石。陆霆琛在门口迎接她,两人在玄关处拥抱了一下,苏婉清笑着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口红印,他用手指擦掉,语气宠溺地说了句“调皮”。
林小满站在备餐台旁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晚宴是两人独享的,就在别墅的餐厅里。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着一大束红玫瑰和香薰蜡烛,烛光摇曳,气氛浪漫得像电影海报。林小满负责全程伺候——上菜、倒酒、撤盘子,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到位。他的手今天格外稳,因为出发前他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十次,告诉自己这一晚绝不能出错。
主菜撤下,甜品端上来的时候,陆霆琛放下了酒杯。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看着苏婉清,嘴角挂着那个只对她展露的温柔笑容,“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苏婉清放下勺子,双手捧着脸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期待了很久。陆霆琛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盒面上印着银色的英文字母,林小满隔着几步的距离都认出了那个品牌——Tiffany。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倒酒。
陆霆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铂金链身细细的,上面镶嵌着几颗小巧的圆形钻石,在烛光下闪着清冷而璀璨的光芒。苏婉清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把手腕伸过去,让陆霆琛帮她戴上。她的手腕很细很白,手链戴在上面恰到好处,钻石的光芒映在她的皮肤上,像是天生就该出现在那里的。
“好漂亮!你什么时候买的?也不提前告诉我。”苏婉清转着手腕来回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开心,声音里的喜悦不加掩饰。
“上周去香港出差时顺便挑的,”陆霆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上周去香港出差”这几个字让林小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记得上周的某一天,陆霆琛确实不在帝都。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没有资格多想。他继续倒酒,继续撤盘子,继续把自己当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晚餐结束后,苏婉清去洗手间补妆,陆霆琛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林小满。”
他走过去。
“去我书房,把桌上那个黑色的盒子拿过来。顺便把它扔了。”陆霆琛从西装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往茶几的方向一扔。动作很随意,像是扔一张用过的纸巾。那是一个同样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和方才装手链的那个盒子同款同色,只不过这个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有点发白,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反复摩挲过很久。
林小满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那个盒子擦过他的指尖,掉在了地毯上。他弯腰捡起来,盒子很小,方形的,丝绒面蹭到指尖时触感柔软。他转身朝楼梯走去,手里攥着那个盒子,盒子的边角硌在他掌心里,有一种微凉的金属感。
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认得这个盒子的品牌,认得这个颜色,认得这和苏婉清手上那条手链来自同一家店。一个“客户送的垃圾”,为什么要用这种牌子的盒子装?
他告诉自己不要打开。他说服不了自己的手指。
他轻轻掀开了盒盖。深蓝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条手链。和他预想的一样——不,比预想的更精致。铂金链身,比他刚才在餐厅里看到的那条更粗一些,长度也更长,一看就是男款。上面镶嵌的钻石不是几颗,而是一整排,一共八颗,每一颗都比苏婉清那条上的更大、更亮。烛光不在,但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足够让那些钻石反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芒。
林小满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排钻石——凉的,硬的,真的。这不是什么“客户送的垃圾”,这是一条比送给未婚妻的生日礼物更昂贵、更精致的男士手链。他翻过盒盖,看到丝绒内衬上印着的品牌标志下方有一行小小的烫金字体,是购买日期。
就是他签合同的那天。
那一天,他跪在雨里舔了陆霆琛的皮鞋。那一天,他把自己的尊严、自由和身体签给了一个把他当狗使唤的男人。那一天,他在卖身契上按下红色手印的时候,陆霆琛在Tiffany店里,买了两条手链。一条给苏婉清,一条不知道给谁。
林小满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为这条手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陆霆琛打算送给另一个客户。也许他只是顺便给自己买了一条。也许他只是没来得及送给别人。但每一个“也许”都在那行日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签合同那天,他还没有被陆霆琛碰过。签合同那天,陆霆琛还只是把他当一条普通的狗。
那天晚上,陆霆琛买了两个礼物。一个给未婚妻,一个——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了。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答案刚好是他想要的。
他盖上盒盖,走进书房,拿走了桌上那个黑色的盒子——那是给苏婉清准备的另一份礼物,包装精美,系着缎带。然后他走下楼,把黑色盒子交给陆霆琛。
“这个呢?”陆霆琛指了指他手里那个蓝色盒子。
“还没扔。”
“扔了。”
林小满走到厨房后面的垃圾桶前,把那个蓝色盒子高高举起,悬在垃圾桶上方。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盒子放进了垃圾桶里。不是扔,是放。他没有盖上垃圾桶的盖子,就让它敞着。这样如果陆霆琛忽然改变主意,还能捡回来。
他走回客厅,在备餐台旁边站好。陆霆琛正把那黑色盒子里的礼物递给苏婉清——一条粉钻项链,比手链更大更贵更耀眼。苏婉清开心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陆霆琛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备餐台旁边的林小满。他顿了一下。林小满低着头,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低头的方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卑微的、认命的低头,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眼睛里藏着什么的低头。
“那个盒子你扔了吗?”陆霆琛忽然问。
林小满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秒。“……扔了。”
陆霆琛收回目光,继续和苏婉清说话,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林小满退回厨房,站在垃圾桶前,看着那个安静躺在桶底的蓝色丝绒盒子。它躺在一堆果皮和空酒瓶中间,盒面上沾了一小片菜叶子,钻石的光芒被厨余垃圾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微光从盒盖的缝隙里漏出来。
他不知道这条手链原本是要送给谁的。也许是自己,他自作多情地想。也许真的只是客户送的垃圾。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因为他是一条狗,狗不需要知道主人为什么会同时买两条手链,只需要在主人说“扔了”的时候乖乖照做。他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转身去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