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客房里躺了三天。这三天里,陆霆琛没有来看过他。他想这样最好。用手背试探额头的温度,这种动作对陆霆琛来说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像主人偶尔弯腰摸一下狗的脑袋,不代表任何意义。
第四天一早,林小满就换回制服,把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回到工作岗位上报到。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他瘦了一圈,然后给他安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活,理由是“落下的工作要补回来”。林小满没有任何意见,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楼梯扶手。在陆家,生病不是休息的理由,只是工作量后置的借口。
中午的时候,管家通知他:晚上苏小姐要来吃饭,让他准备几个拿手菜,全程伺候,不许出任何差错。林小满的心往下沉了半寸,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是”。
他不喜欢伺候苏婉清。不是因为嫉妒——他早就没有嫉妒的资格了。而是因为每次苏婉清来,他都会莫名其妙地倒霉。项链掉进马桶要他捞,茶洒了要他被冷水冲手,这些事情在苏婉清出现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就像一颗行走的扫把星,走到哪里,他的霉运就跟到哪里。
傍晚六点,那辆白色的玛莎拉蒂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双面呢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知性,像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名媛范本。
“霆琛!”她一进门就笑着挽住陆霆琛的手臂,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想我了没?”
“想。”陆霆琛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小满站在玄关右侧,低着头,双手接过苏婉清脱下的大衣,挂在衣帽间里。他做这些的时候目不斜视,动作熟练而安静,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陆霆琛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停都没停,揽着苏婉清走进了客厅。
晚餐是林小满做的,四菜一汤,全是苏婉清爱吃的。他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切菜的时候右手又开始发抖,他换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深呼吸三次,等抖劲过去了才继续。他不能让今晚出任何差错,三天前陆霆琛用手背贴他额头的事已经让他欠了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他不能再欠更多。
上菜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和陆霆琛聊婚礼的事。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排婚纱的照片,她一边划一边问:“你说这款鱼尾的好看还是那款蓬蓬的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陆霆琛回答,然后转头对林小满说,“倒酒。”
林小满上前一步,端起醒酒器,小心翼翼地往苏婉清的酒杯里倒红酒。他的右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苏婉清在他倒酒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你们家这个小佣人,”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小满的手指紧了一下。
“病了一场。”陆霆琛回答得很简洁,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淋了雪,发烧。”
“哦。”苏婉清放下酒杯,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啊。”她对林小满说,语气温柔而得体,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林小满端甜品上来,把苏婉清面前的汤碗撤走时苏婉清恰好伸手去拿酒杯,两人的手臂不小心碰了一下。林小满的手没有抖,但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苏婉清笑着说了句“没关系”,语气依然温柔得体。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钻表,表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表带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呀。”她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陆霆琛放下酒杯。
“没事。”苏婉清把手腕缩回去,用袖口盖住了表带,笑了笑,“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到了。”
陆霆琛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但林小满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端着托盘退回厨房,站在备餐台旁边深呼吸了三次,告诉自己不要慌。这一次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抖,没有洒,没有打翻任何东西,那道划痕不可能是他弄的。
但陆霆琛不需要证据。
饭局结束后,陆霆琛送苏婉清出门。林小满在厨房里洗碗,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在车库门口说话。苏婉清靠在车门上,双手环抱着陆霆琛的腰,仰着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她的表情看不清,但肢体语言很亲密,很自然,像是在撒娇。陆霆琛低头听着,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林小满低头继续洗碗。
几分钟后,他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和陆霆琛的脚步声走进客厅。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站在备餐台旁边,低着头,等着那个男人开口。
陆霆琛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林小满认得那种平静——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越平静越危险。
“婉清说,”他晃了晃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最近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她说你今天故意碰她的手。”
“不是的!我只是撤盘子的时候不小心——”
“她说她觉得很不安。”陆霆琛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报告,“每次来我这儿,都有一个下贱的佣人用那种眼神盯着她的未婚夫。”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林小满面前。一只手捏住林小满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强迫他抬起头来。少年被捏得吃痛,眉头皱紧了,眼眶里开始生理性地泛出水光,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被迫仰着头,和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睛对视。
“你是不是觉得,”陆霆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用手背贴了一下你的额头,你就有资格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我没有觊觎任何东西——”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碰她?”
“我没有碰她!是她——”
“她不会撒谎。”陆霆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松开了掐着林小满下巴的手,但眼神变得更加危险。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小满,“婉清是什么人?苏家的大小姐,从小受最好的教育,品学兼优,待人温和。全帝都上流圈子里谁不夸她一句知书达理?她会说谎?她会冤枉你?”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在陆霆琛的世界里,苏婉清的话就是真理。不是因为苏婉清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是苏家的千金,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打算共度一生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撒谎,不会嫉妒,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去陷害一个佣人。哪怕她真的做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而他呢?他是跪在雨里求着被收留的狗,是签了卖身契的仆人,是用身体还债的工具。这样的人不值得被相信,不值得被倾听,不值得任何人为他辩护。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是我的错,我不该碰苏小姐。”
“你错在哪儿了?”陆霆琛咄咄逼人。
“我错在不该碰苏小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背课文。
“还有呢?”
“……不该用那种眼神看您。”
陆霆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酒杯,“明天你去给婉清道歉。当面道歉。她原谅你了,这事就算了。她不原谅——”他抿了一口酒,“你就跪到她原谅为止。”
“……是。”
林小满退下了。他走回地下室的小屋,关上门,没有开灯,就着黑暗在床上坐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在厨房切菜时,他试了好几次才把刀拿稳。他已经想不起上次安稳入睡是什么时候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断断续续的,总是在梦里听到有人骂他是狗、是工具、是下贱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比被冤枉更可怕的事——苏婉清嫉妒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里,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苏婉清是苏家的千金,是陆霆琛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是所有人眼里的人生赢家。而他只是一个人人唾弃的奴仆。她怎么会嫉妒他呢?但如果不是嫉妒,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在陆霆琛面前暗示他对她“眼神不对”?为什么要在饭桌上故意制造那场“意外”?答案只有一个——她感觉到了威胁。不是因为陆霆琛爱上了林小满,而是因为陆霆琛对林小满的“不同”让她不安。即便那种“不同”只是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只是一件羊绒大衣,只是一句“把他搬到客房去”,在苏婉清眼里,这些都足以构成威胁。
她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跪在角落里擦地板的少年,在陆霆琛心里占据了一个不该占据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只有一粒灰尘那么大,她也要把它擦掉。
林小满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很涩,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后的无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这个地狱里努力活下去,却成了别人的眼中钉。陆霆琛折磨他,苏婉清陷害他,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夹在中间当成了博弈的棋子。
他脱掉制服,躺在床上,把薄毯裹得紧紧的。天花板上的霉斑又大了一圈,边缘已经扩散到了灯座旁边,像一朵黑色的花正在缓慢地绽放。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道歉该怎么演——要跪得够卑微,要声音够诚恳,要让苏婉清觉得他的存在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奶奶,再等我一下。很快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果然被管家带去了苏婉清的公寓。他跪在玄关的地砖上,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背完了管家事先教给他的道歉词:“苏小姐,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小心碰到您的手,更不该在您面前失礼。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花茶,听完了他的道歉。她穿着丝绸睡衣,姿态优雅而慵懒,像一只刚睡醒的波斯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不是胜利的得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地位依然稳固,确认这个卑微的佣人永远不可能翻身。
“没关系,”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以后在我面前——”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头低一点。眼睛不要抬。这样对你比较好。”
“……是,苏小姐。”
他始终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看到了苏婉清脚上那双毛绒拖鞋——粉色的,LV的,上面沾了一小片茶叶。大概是刚才喝茶时不小心弄掉的。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帮她擦掉,但手指刚动了一下就僵住了。他想起上次帮她捞项链之后,陆霆琛说他“不干净”。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安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忙不能帮。有些人不能碰。这条规矩,他总算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