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颠簸了两个小时后,停在一个林小满叫不出名字的县城客运站。
天已经快黑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灰蓝色的暮霭从四面八方的山坳里漫上来,把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裹进一层冷冽的薄纱里。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贩正在收摊,铁皮炉子里最后几块炭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着斑驳的砖墙。林小满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脚踝崴伤的地方已经肿成了一个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他倒吸凉气。但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在这个县城久留。管家一定已经通知了陆霆琛,而陆霆琛的人脉和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让整个帝都的客运站、火车站、机场都进入警戒状态,他的触角迟早会伸到周边的县城。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他没有进客运站。实名制购票会留下痕迹,而他现在最不能留下的就是痕迹。他绕到客运站后面的那条街上,那里停着几辆拉私活的面包车和黑车,司机们正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看到林小满走过来都抬起头来。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灰头土脸、羽绒服上沾满泥巴和松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乘客。
“小伙子,去哪?”
“往西南走。”林小满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越远越好。”
胡茬男人叼着烟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小满。“最远能到哪儿?”
“能到哪儿就到哪儿。”
胡茬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伸出两根手指:“两千。送你到S省边界的长途客运站,那边有去西南各省的大巴,不用实名制,上车买票。”
两千。林小满在陆家干了半年多,工资大部分都打给了康复中心,自己只攒下了不到五千块现金,一直藏在羽绒服内侧的暗袋里,用别针别着。这笔钱是他跑路的全部家当。两千块对这个黑车司机来说大概是一笔好买卖,对林小满来说却是全部家当的将近一半。但他没有犹豫。他数出二十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司机摊开的掌心里。
司机把钞票对着天光一张一张验了,然后揣进夹克内侧口袋。“上车。”
面包车很旧,后座被拆掉了,放了两张脏兮兮的塑料凳,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廉价烟味。林小满在后排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把书包——其实就是一个塑料袋——抱在胸前,背靠着冰冷的车壁,闭上了眼睛。脚踝还在疼,膝盖也在疼,但他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楼房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冬夜田野,偶尔掠过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他把那枚顶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上面每一道划痕。然后他掏出手机——那是一部很旧的按键式手机,进陆家之前买的,里面只存了几个号码。他长按关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就黑了。他知道手机信号会被追踪,陆霆琛手下的人一定已经在查他的手机定位了。从现在开始,这台手机就是一块废铁,他不能开机,不能充电,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他闭上眼睛,把手机卡拔出来,对折,扔出了车窗外。那张小小的SIM卡在夜风中翻滚了两下就消失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就像他在帝都的一切身份和联系,从此刻起全部斩断。
车子在省道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途加了一次油。司机停车休息的时候顺手递给林小满一个冷了半边的烤红薯,他狼吞虎咽地几口吃完,连皮都没剩。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吃饭还是昨天早上在地下室里喝的那碗白粥。
深夜时分,面包车终于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客运站门口。司机指了指售票大厅的方向,说了句“往西南的大巴都在二楼”,然后调转车头消失在夜色里。林小满走进售票大厅,没有抬头看任何一个监控摄像头——看了也没用,他这张脸迟早会被拍到,他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尽可能短。他走到二楼售票窗口,用现金买了一张最快发车的大巴票。售票员头也没抬地说了句“S省边界,凌晨三点发车,三百二十块”,他把钱递过去,换回一张薄薄的车票,上面印着目的地: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小城名字。
凌晨三点,大巴准时出发。车上人很少,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三分之一,大多是出去打工的农民工和回家探亲的老人。林小满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窗外的高速公路在夜色中像一条无尽的黑河,偶尔对面来车的远光灯会照亮他的脸——脏兮兮的,额头上还带着磕头时沾上的泥土,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自由。这个他想了半年多的词,此刻终于实实在在地降落在了他的身上。以前在陆家那间潮冷的地下室里,他每晚睡前都会想这两个字,想到不敢想。自由对他来说曾经是一个幻想——他幻想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乡村公路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追他,没有人把他当狗一样使唤。而现在,他离那个幻想越来越近了。
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摸到那枚顶针。凉丝丝的,硬硬的,硌在他掌心里。他对着车窗玻璃上的雾气轻轻哈了一口气,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圆圆的,像一枚顶针。然后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半年多来,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入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巴在一个不知名的服务区停下来休息。林小满被颠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服务区周围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下车去洗手间,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久违的、自由的、虽然狼狈却不再卑微的脸,发现自己在笑。他真的很开心,开心到几乎要哼出歌来。
大巴继续往前开。天亮之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光秃秃的杨树变成了成片的松林,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泥土味。他已经进入了西南地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在地图上圈了一个贵州的小山村,但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他只知道他要往西南走,越远越好,越深越好。去贵州、云南,去那些陆霆琛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去那些没有人会在乎他是谁的深山小村。
下午时分,大巴到达了终点站——S省边界那个小城的客运站。林小满下车的时候脚踝已经肿得脱不下鞋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售票大厅,又买了一张继续往南的车票。售票员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说:“还有没有更远的地方?”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推出来一张票:“贵州G县,晚上八点发车,一百二十八。”
贵州G县。一百二十八。和他在日记本里存了大半年的那张火车票截图一模一样,只是从火车变成了大巴,从北京西变成了S省边界。他觉得这大概是奶奶在天上帮他安排的。
他买了一张票,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两小时。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妈看他可怜,塞给他一个茶叶蛋,说“小伙子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他接过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剥开蛋壳,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小口小口地吃完。
晚上八点,他坐上那辆开往贵州G县的大巴。车很旧,座椅的皮革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厢里混着鸡笼味和廉价烟味。有乘客拎着蛇皮袋坐在过道里,有人抱着打鸣的公鸡,有人大声用方言讲电话。他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把羽绒服裹紧了一些。这一次他真的可以走了。他不再是陆霆琛的狗,不再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不再是那个跪在雨里舔皮鞋的林小满。他是他自己。他是一个叫林小满的普通人,一个想重新开始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了。然后大巴发动,驶离了那座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小城,朝着更南的方向驶去。身后,那座辉煌的帝都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远离,而前方,是贵州十万大山的腹地,是他用一张一百二十八块的车票换来的崭新篇章。他的手机永远地关了机。他的过去在那间地下室里画上了句号。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