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琛把贵州定为搜索重点后,又追了整整两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黔东南那片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但所有的线索也都断在了那里。他手下的人把整个自治州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录像全筛了一遍,甚至动用了无人机在几个重点区域进行低空搜索,但林小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那片山区的村落太分散了,有的村寨只有十几户人家,道路只通到村口,再往里就只剩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没有监控,没有登记,没有任何能追踪的电子痕迹。一个铁了心要消失的人往这种地方一钻,就跟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想找出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陆霆琛的心情从暴怒到麻木,从麻木到绝望,从绝望到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沉默。
他不再摔东西了,不再把自己灌得烂醉,也不再把手下逼得团团转了。他只是每天都会在书房待到后半夜,对着那本日记本和那枚顶针发呆。管家有一次去送咖啡,看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膝盖上摊着一张被撕碎过又粘好的老照片。他没有惊醒他,轻轻把咖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四月下旬,陆氏集团的年度慈善计划如期推进。陆氏每年都会在全国各地开展一系列“乡村振兴”公益活动,捐钱修路、盖学校、建卫生所,既履行企业社会责任,也在政府层面积累口碑。
今年西南片区的计划表早就定好了,扶贫办给了几个候选项目点让陆氏挑选,秘书把筛选好的行程方案递到了陆霆琛桌上。
按惯例,这种下乡活动由副总或公关总监带队就够了,陆霆琛作为集团总裁最多在启动仪式上露个脸拍张照,从不会亲自深入一线。事实上他今年已经把所有公开活动都推得差不多了,连董事会都缺席了两次。
但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份行程方案拿起来翻了翻。秘书递上来的候选项目点有三个:云南某自治州的茶叶合作社、四川凉山的基础教育扶持项目,以及贵州黔东南的一个深度贫困村定向帮扶。
前两个是常规项目,第三个是新申请的点,资料上写着那是一个叫石板村的地方,交通不便,基础薄弱,但民风淳朴、资源独特。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名上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贵州。黔东南。深度贫困村。交通不便。民风淳朴。这几个词并排出现的瞬间,他就想起了一个人——那个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从帝都一路南逃、最后消失在贵州十万大山深处的少年。林小满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鹿,本能地往最深处、最偏远、最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钻。
石板村还是陆霆琛没有翻到过的地方,
“林小满,你会在那里吗?”
他把行程方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冒了新芽,他去年冬天就是在这棵树下罚林小满站了整整一夜。他看着那些嫩绿的芽,沉默了很久。
秘书站在旁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等着他的指示。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在贵州石板村定向帮扶那一栏的审核栏里,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张扬,但收笔时微微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墨点。
“这个项目,我亲自带队。”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陆总,那边条件不太好,路不好走,车程很长,而且行程需要至少三天——”
“那就三天。”陆霆琛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可以多安排几个贵州的项目,都往山里去的好,那里的人们需要这些。”
“好的,陆总!”
秘书在心里默默把所有正在排队的几个亿的并购案、拖延了两次的董事会、堆满邮箱的合作伙伴邮件全部念了一遍,然后非常识相地闭了嘴,在行程表上飞快地写下“陆总亲自带队——三天。
她退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陆霆琛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石板村的资料,看得很专注。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瘦削的脸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出发前一周,陆霆琛破天荒地去了一趟苏婉清的公寓。这是他在书房酗酒那段时间之后,第一次主动找她。管家接到他让司机备车的通知时,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苏婉清在客厅里接待了他。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温柔而知性,和以往每一次等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给他泡了茶,是他最喜欢的正山小种,温度刚好,杯子是他惯用的那只骨瓷杯。然后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你瘦了。”她说。
“嗯。”
陆霆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在商场上他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在感情上——或者说,在他唯一需要面对的感情问题上——他也不想骗自己,更不想骗她。
“婉清,我这次去贵州,可能会很久。回来之后,我们退婚吧。”
苏婉清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好。”
陆霆琛看了她一眼,想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找到某种裂痕——愤怒、质问、委屈,任何一种都行。
但没有。
她的眼睛里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那种温柔和包容,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等同于“我们的婚礼可能会取消”的暗示,而只是普通的出差通知。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说了句“你早点休息”,转身离开了公寓。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婉清独自坐在沙发上,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缓缓放在茶几上。瓷器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出发那天是四月二十八日。
陆氏集团的车队由三辆越野车组成,满载着捐赠物资和随行工作人员,从省城出发,沿着高速公路往黔东南方向驶去。出了高速之后是国道,出了国道之后是省道,出了省道之后是县道,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只剩碎石铺成的山路。
车队在颠簸中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路两边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连绵不绝的大山。山腰上云雾缭绕,偶尔能看到几块零星的梯田,田里已经插上了秧苗,水面倒映着天光,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陆霆琛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看着窗外这些陌生的景色。这里的山很绿,空气很湿,路边偶尔能看到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背着竹篓慢慢走,身后跟着几只摇着尾巴的土狗。
他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纽约、伦敦、迪拜、东京,但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路难走,信号差,吃的住的都不会好,他却前所未有地坐立不安起来。
不是因为路太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每接近石板村一公里,他离某个答案就更近一步。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场空。
车队在下午四点驶入石板村地界。陆霆琛看着窗外那些吊脚楼和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得让他有些不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那是一枚小小的黄铜顶针,已经被他摩挲得表面微微发亮。他看了它一眼,然后又放回了口袋。
前座的助理转过头来问他,陆总,到了以后先去村委会吗?陆霆琛看着窗外,沉默了一瞬。
“先去看看孩子们。”他说,“听说村里有个小课堂,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教。”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外地来的年轻人”这几个字时,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就好像一个走遍了所有棋子的棋手,在最后一步棋面前,忽然不敢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