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翻过竹篱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脚踝在翻篱笆时又崴了一下，旧伤叠新伤，每踩一步都疼得他倒吸凉气。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杨阿婆给他当拐杖的那根竹竿，被他忘在了莫爷爷的木屋里，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他那双被陆霆琛折磨了半年多的膝盖。
可他还是跑得飞快，快得连自己都惊讶——这双腿跪过碎玻璃、跪过雪地、跪过那个男人的皮鞋，此刻，它们正在拼死把他带离那个人身边。
他穿过莫爷爷木屋后面的竹林，竹叶在脸上划出好几道细口子，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擦，一头扎进竹林深处，顺着那条只有村里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跑。
这条路通往村子后面那座野山，山里有一片废弃的梯田，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地形复杂，岔路多，村民们平时都不怎么去。
是他有一次带孩子们捉蚂蚱时偶然发现的。他当时还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真的找来了，他就往这里跑。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身后很快传来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陆霆琛追过来了。
林小满更加拼命地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追不上的，他追不上。
陆霆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追上去。大脑还没下达指令，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追着任何人跑过，从来只有别人追着他的份儿。
他追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竹林，竹叶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挥开竹枝继续追，皮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打了个滑，他一把扶住竹竿稳住身体。手工定制的意大利皮鞋陷进泥坑里，泥水溅上几万块一条的西装裤脚，但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林小满！”他喊。
前面的人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脚下的泥土被昨夜的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直打滑。
陆霆琛这辈子走过最烂的路，不过是高尔夫球场上刚浇过水的草坪，哪里走过这种野山。
追到一段斜坡处，他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抓住了，但灌木的刺深深扎进掌心。
他咬了一下牙，没有松手，站稳后继续追。
前面的林小满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一只鞋跑掉了。
脚上那双解放鞋是杨阿婆在集上给他买的，本来就偏大，翻篱笆时带松了鞋带，刚才踩进泥坑，整只鞋都被泥吸掉了。
他来不及回头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在陆家那半年多练出来的忍痛能力，此刻全都用在了逃跑上。
“你站住！林小满——！”
陆霆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林小满从未听过的急切。
怎么办，要追上了。林小满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他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前方灌木丛突然断出一道口子，隐约能望见外面是空的。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光着的那只脚突然踩上一块布满湿滑青苔的岩石，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栽倒。
他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挥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猛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回拽。
巨大的惯性让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泥泞的山路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林小满趴在陆霆琛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不是自己的，是这个男人的。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和平时那个冷静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陆霆琛判若两人。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推开他，手忙脚乱地往后缩。后背撞上路边的树干，枯叶簌簌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他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双手撑在泥泞的地面上，指甲抠进泥土里，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会再次拔腿狂奔的状态。
陆霆琛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狼狈却依然戒备到极点的少年。
林小满的样子比他更糟糕，衣服裤子上全是泥，左边脸上被竹叶划了好几道血痕，脚上只剩一只鞋，光着的那只脚底沾满泥巴和碎石，脚趾间渗着血。
他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是他在陆家被折磨了大半年后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霆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急促而粗重，像一只被猎人逼到山崖边的小鹿，退无可退，浑身都在发抖。
陆霆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因为追山路追的，而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人怕他，是真的怕他，怕到了骨子里，怕到了宁可跳崖也不想被他抓住的地步。
“小满，我不抓你。”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完全没有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他在泥地里坐直身体，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尽可能没有威胁的姿态。
这辈子，他在谈判桌上从不对任何人示弱，但此刻他摊着双手，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枯叶，对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做出了最笨拙的让步。
“我不抓你，我不是来抓你的，小满。你冷静一下，别跑了。你的脚在流血。”
林小满缩得更紧了，眼眶也红了起来。他以为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个人哭了。
可这一句“你的脚在流血”让他忽然绷不住了。
在陆家半年多，他受伤的次数数都数不清——额头磕在茶几上流了满脸血，掌心被咖啡烫出好几个大水泡，膝盖跪在碎玻璃里嵌进十七片玻璃碴，浴室里被冷水冲淋到手指冻得发紫。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的脚在流血”，从来没有。他只是说“擦干净地板”，说“你比我想象中更廉价”，说“别用你廉价的感情来恶心我”。
现在他追了他半个山头，摔得浑身是泥，摊着双手说不抓他，然后说——你的脚在流血。
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陆霆琛怔住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面说“滚”。
这个人曾经跪在雨里舔他的皮鞋，曾经跪在碎玻璃上等他酒醒，曾经被按在落地窗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他站在贵州一座荒山的泥地里，浑身发抖，满脸是泪，对他说——滚。
奇怪的是，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林小满光着的那只血迹斑斑的脚，慢慢把自己刚找回来的那只皮鞋往前推了推，推到他脚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能让这个人不那么怕他。
“这鞋先穿着。路不好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只鞋——意大利手工定制，真皮底，几个小时前还锃亮地踩在会议室的地板上，现在沾满了泥巴和枯叶。
“我不要，我不要——”林小满朝着他大声嘶吼，想要努力表现得强势一点。
他没有穿。他自己爬起来，扶着树干站稳，把脚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山路往回走。
陆霆琛没敢再强势靠近了。要是再吓到他，他又跑了怎么办。
林小满没有回头，没有捡那只鞋。
他知道陆霆琛在看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