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评论。
“神仙爱情”。
“浪子回头”。
“陆总好刚”。
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关掉了那个页面。
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依然优雅,依然精致,依然是那个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苏家千金。
香奈儿的山茶花胸针别在衣领上,珍珠耳钉在梳妆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镜子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已经和她去年在巴厘岛看婚礼场地时完全不同了。
她输给了一个下人。
她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含着一块碎玻璃,用舌尖尝它的锋利。
她纠正自己:她输给了一个不肯服软的对手。
那个对手唯一的武器,就是宁可粉身碎骨也不肯说一句“我爱你”。
她输得心服口服。
但心悦诚服不代表不恨。
手机亮了。
是公关顾问发来的消息,措辞谨慎到卑微:“苏小姐,目前舆论对您的负面评论持续发酵,部分自媒体将您描述为‘插足者’甚至‘共犯’。我们建议您尽快发布一份个人声明,澄清事实,划清界限,否则您的个人品牌和家族声誉将遭受不可逆的损害。”
苏婉清看完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梳妆台上。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从架子上取下那只限量版手袋。
她拉开了衣帽间最里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钥匙。
陆霆琛别墅的钥匙。
他还不知道她还留着这把钥匙。
她拿起钥匙,放进手袋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
来得体面,走得也要体面。
别墅外围的安保已经被陆霆琛撤掉了大半,留下的几个都在外围巡逻,对苏婉清的车牌依然放行。
她把车停在花园外面的车道上,踩着高跟鞋走过石板路,在玄关门前站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门铃上悬了两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
她决定用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光线很柔和,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确认妆容依然无懈可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小满现在人在二楼书房里。
陆霆琛把那间小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整面墙改成了竹编工具架。
竹篾按粗细长短分类插在帆布挂袋里,工作台上铺着一层浅色的毛毡,台灯是可调节色温的。
林小满坐在工作台前,正在实验莫爷爷教他的双线交叉编法。
他的十根手指都缠着医用胶布,从指尖缠到第一个指关节。
胶布下面藏着被竹篾割破的新口子,也藏着更早的伤疤——被烫的、被磨的、被玻璃划的,层层叠叠。
他正把一根竹篾弯成弧形。
然后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手指顿了一下。
苏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小满的目光从竹篾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苏婉清走到窗边,把限量版手袋放在窗台上。
手袋旁边是一杯温水,陆霆琛出门前放在那里的。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说“放那就行”,那个人已经退到了门外一米半的位置。
苏婉清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花园里那棵桂花树。
树冠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和去年冬天她来吃饭时看到的光秃秃完全不同。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
“嗯,我知道,您不会!”林小满回道。
“你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我来这里吃晚饭。你端茶的时候手抖了,茶水洒在我的杂志上。”
她顿了顿。
“霆琛后来在浴室里用冷水冲了你的手。”
林小满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手里的竹篾。
他当然记得。
每次天冷的时候,那只手会比左手先发凉,凉到骨节疼。
“当时我并没有马上离开,我在客厅里听到了水声。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苏婉清转过身,嘴角挂着那个优雅的微笑。
“但我没有阻止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看着林小满。
“因为我觉得你是活该。一个下人,端茶倒水都做不好,被罚不是应该的吗。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做得对。他替我出气。”
她停顿了一下,笑意加深了一些。
“后来他去贵州找你那一个月,我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有一天晚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去年冬天在这里拍的照片。你跪在餐桌旁边擦地板,背景里是我和他坐在沙发上喝红酒。”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你的膝盖上有血迹渗出来,印在灰色的制服裤子上。我当时看到了。但他没有在意,我也就没有在意。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你。”
她转过身看着林小满,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了那层优雅的外壳。
露出里面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她的眼神变了。
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和笑意已经没有关系。
“所以……您到底要说什么?”林小满问。
“我输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输给你,我认。你不是靠手段赢的我,你是靠骨头赢的我。你身上有些东西我从小就没见过——宁可碎也不肯弯的那种东西。”
林小满哭笑,原来自己的痛苦在苏婉清这样的人看来,只是他的骨头硬罢了!
真是好笑,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想这样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你和我之间,出身和身份都摆在那里,我不屑比,你也懒得比。我们之间真正的差距在另外一件事上——他对我的好,我从来没觉得亏欠过,我苏婉清配得上任何人对我的好。你不一样,他每对你好一分,都是欠你的。这笔账从第一天就记下了,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没想和您争什么,我一直是祝福你们的!”林小满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以前我不服这句话,现在我觉得他说得对。你经历的那些事,换了我,一天都撑不下去。”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会对媒体发布一份声明。澄清我和陆霆琛之间的感情是双方的你情我愿,没有欺骗,没有强迫。你当时还只是陆家的佣人,至于陆家内部的事,我全无所知。我和陆霆琛也早已解除婚约,不存在任何第三方插足。我苏婉清毕竟是苏家长女,也不是谁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她把“苏家长女”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玄关传来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钥匙放在鞋柜台面上的声音。
然后门关上了,锁芯转动,闭合得很慢很轻。
林小满低头看着门口,觉得好笑,心想,这些东西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重要吗?有什么意义吗?
他忽然想陆霆琛。
那个男人以前真的对他那么坏。
不只是在卧室里,在客厅里,在别人面前也是。
而那个人现在卑微的样子,也是真的。
窗台上那杯温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凉水了。
以前在地下室,水管冻裂了他只能喝冷水。
现在保温杯里的水永远是温热的,有时他放着忘了喝,凉了,过一会厨房那边就会无声地换一杯新的。
他知道那是谁做的。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新叶。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是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先生,林先生在二楼书房。”
沈明泽站在书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过来。
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门推开了一半,靠在门框上。
“林小满。”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林小满转过身,手里还端着那杯凉掉的温水。
“沈先生。”
沈明泽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地上。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书房——满墙的竹编工具,工作台上编了一半的竹篮,窗台上冒着残余热气的杯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不是代表陆氏,也不是代表董事会。我来是代表我自己。”
林小满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在工作椅上坐下来。
他的手指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缠着胶布的指腹朝上。
“你说。”
沈明泽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
“你看到了电视上那段采访。”
“看到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这半个月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董事会在走弹劾程序,合作伙伴撤了四个,网上把他骂成了筛子。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会不会走。”
沈明泽盯着林小满的眼睛。
“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他。”
林小满的手指动了一下。
缠在食指上的胶布被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点。
沈明泽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你知道陆霆琛以前是什么人吗。我认识他十五年。十五年前他是法学院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十一年前他是陆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八年前他是整个帝都商圈最不能惹的人。他谈判桌上拍桌子,对方董事当场心梗送医院,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跟他吵了十五年的架,从来没见他低过一次头。一次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陆霆琛——每天在家煎蛋擦地,对着镜头当众道歉,连给你端杯豆浆都要退三步——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变了。你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嗓音压稳。
“如果你爱他,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至少给他一个态度。一个让他知道他做的这些不是在白费力气。”
他站起来,走了三步,在门口停住。
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如果你不爱他,你恨他,你永远不可能原谅他——”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那你现在就告诉他。给他一个痛快。让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了,让他死了这条心。然后你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林小满抬起头。
他慢慢站起来,站得很直。
他缠着胶布的十根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沈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我是被绑回来的。是你身边的那些人,坐飞机去贵州,把我从石板村的村口带回来的。我没有主动要求过回来。”
沈明泽张了张嘴。
“我回来以后,也是他换了门锁,装了监控,派了保镖,不让我出门。也不是我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
沈明泽的眼神晃了一下。
林小满把右手抬起来。
他把缠在食指上的胶布一圈一圈拆开。
胶布下面露出一道新割的伤口,还有一道旧的烫伤疤痕,两道伤叠在一起。
他把手掌摊开给沈明泽看。
掌心里密密麻麻全是旧伤——烫伤、割伤、冻伤的痕迹交错层叠。
“他以前拿烟头烫过我。拿皮带打过我。把我关在零下几度的储藏室里一整夜。后来他追到贵州去,跪在雨里说爱我。他把我从地铁站抓回来,又跟我说他会改。他拆了监控,撤了保镖,换了新门,把钥匙交给我。”
他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
“这些都是他做的事。不是我强求的。”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们每个人都来问我——他变了你为什么还不原谅他,他都那么卑微了你还要他怎样,他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就不能心软一下。可是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被绑回来,我想不想呆在这里,我想不想每天都活在一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的人无微不至的照顾里。我也想好好生活。就只是想好好生活。”
“是我吗?这一切是我故意的吗?是我非要死皮赖脸呆在他身边的吗?我是什么人?我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什么都不是,我走我留是我能决定的吗?你又凭什么质问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十根缠着胶布的手指攥成了拳,贴在身体两侧。
胸口起伏了好几次,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沈明泽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小满摊开的掌心。
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旧伤疤,看着新伤口下面露出的粉色嫩肉,看着这个年轻人红了的眼眶和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都没错,但这和我没关系,我在乎的不是你,我在乎的只是陆霆琛。”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我今天还是要问你那句话。你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一点可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他变成那个你能接受的人。”
林小满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些旧伤疤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他把手慢慢合拢。
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握住了掌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明泽。
“如果沈先生能有这个让我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的权力的话,我一刻也不会犹豫的!”
他的声音很轻。
“陆霆琛好不好,也只是你在乎的,没有人在乎我,而我在乎的,也只有我自己。”
沈明泽站在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他转身拉开门。
“我敲破头也想不明白,陆霆琛怎么会爱上你。”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也是林小满敲破头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窗外桂花树的新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