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不欢而散之后,陆霆琛整整三天没去公司。
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医生用白色的医用胶布贴了一个整齐的井字形,嘱咐他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一周后拆线。
他根本没躺住。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每隔一小时就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额头的伤口压在枕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又翻了回来。
第二天他开始在别墅里转悠,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按颜色排了一遍,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把花园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剪掉了三分之一。
管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几次欲言又止。
第三天清晨,他从客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西装。
西装是手工定制的,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笔挺。
他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几秒,抬手理了理领带,手指碰到额角纱布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领带系好。
他没带司机,也没带保镖,只在副驾驶座上放了一束白菊花。
白菊花用素色的牛皮纸包着,花茎上还带着清晨花市的水珠。
车钥匙在玄关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拿起钥匙,推开门,迈巴赫的引擎声在安静的别墅区里渐渐远去。
林小满是傍晚才发现他不在的。
他在地下室的工作台上编了一下午的竹篮,手指上的胶布换了两轮。
他上楼倒水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没有炖汤的砂锅,没有洗好的青菜,灶台上干干净净,连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窗台上的那杯温水都没有。
他端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管家。”
管家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陆先生早上就出去了,没交代去哪儿,手机也打不通。”
林小满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看着窗台上那杯早上陆霆琛没来得及给他倒的豆浆——杯子还在那里,空的,早上他起床的时候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是陆霆琛第一次没给他做早餐。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
鞋柜上少了一双黑色牛津皮鞋,车钥匙也少了一套。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霆琛的号码。
关机。
他又打了管家的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车子的GPS定位。
管家在电话那头敲了一会儿键盘,说定位显示那辆迈巴赫在青龙山公墓停车场停了快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多到现在,位置纹丝未动。
林小满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在玄关站了很久。
管家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我知道了。”
林小满挂了电话。
他去车库开了一辆备用车,一辆银灰色的奥迪,钥匙是管家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车子驶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铺展开来,把整个帝都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青龙山公墓在城北,车程四十分钟。
林小满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推开车门,山上的冷风迎面扑来。
四月的山风还有些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公墓依山而建,白色的墓碑一排一排地沿着山坡向上延伸,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铺展开来,把那些白色的石碑染成了暖橘色。
奶奶的墓在公墓最东边的角落里。
很小,很不起眼,墓碑上只刻着六个字——“林秀兰之墓”。
碑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菊花,那是林小满上次来的时候放的,花瓣已经褪成了灰褐色。
但今天碑前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小满站在几排墓碑之外,看到陆霆琛跪在那块小小的墓碑前。
他停住了脚步。
松林在他身侧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陆霆琛跪得很直。
双膝并拢着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从背后看,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肩线挺括,领带系得端端正正,黑皮鞋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跪着的姿势和他在董事会上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端正,克制,脊梁骨像一根铁棍撑着。
只是此刻他跪在公墓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一块不到膝盖高的小墓碑,碑上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六个字。
从早到晚,他大概已经跪了好几个小时。
膝盖下的水泥地被山风吹得冰凉,旁边的地面上放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片啃了一半的干面包,面包边缘已经有些干了,卷起一小片硬皮。
额头上新缝的针线在夕阳下泛着淡白色,井字形的医用胶布贴得整整齐齐,但胶布边缘有一小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大概是跪得太久,血液流通不畅,伤口有些发胀。
西装外套被风吹得有些皱,领带上沾了一小片松针,肩膀的布料上落了几粒不知什么时候飘上去的灰尘。
他没有哭。
林小满看了很久,确认他的肩膀没有抽动,脊背没有颤抖,呼吸平稳而缓慢。
他只是跪在那里,偶尔低下头,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松林里的风穿过墓碑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停车场偶尔传来关车门的闷响,和更远处山脚下城市隐约的喧嚣。
林小满站在松林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老松树,粗糙的树皮隔着外套硌着他的肩胛骨。
然后他听到陆霆琛开了口。
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灌了沙子,大概是跪了一整天没怎么喝水,声带干得发紧。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奶奶,我叫陆霆琛。”
他停了一秒。
“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您一定见过小满膝盖上的疤。”
他把放在大腿上的手慢慢收拢,手指攥着西裤的布料。
“他手上的烫伤。他锁骨上的牙印。这些都是我干的。我不解释,不找借口,这些全都是我干的。”
风吹过松林,把墓碑旁边的枯叶卷起来,沙沙作响。
一片枯黄的松针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满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看到他低下去的下巴,看到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攥成了拳。
“他跑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陆霆琛的声音低了一度。
“我以前不信命,觉得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来。但您把他教得那么干净——干净到我用多少钱都买不到,只能跪在这里求您。”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刻着六个字的墓碑。
“我知道您听不见。但我还是想求您——求您在天上保佑他以后每天都开心一点。”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欠他太多。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我会还。”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闭上了嘴。
公墓里重新安静下来,松涛声从远处涌来又退去,像某种古老而有节律的呼吸。
林小满没有走上前。
他靠着松树站在阴影里,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
树皮很凉,很硬,凹凸不平的纹理硌在他额头上,和此刻胸口那种说不清的触感有着相似的质地。
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里放着一小束干花——野樱桃花,他在石板村后山摘的,晒成了干花一直夹在日记本里。
花瓣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薄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把花掏出来,握在掌心里。
干花在他指尖下轻轻颤动着,山风一吹,几片花瓣的边缘就碎成了细末,从指缝间飘落。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些话。
一个跪在死者面前的人才敢说出来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他想起苏婉清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他欠你太多,会用一辈子来还。”
一辈子很长。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他还。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站在松林的阴影里,握着那束从石板村带来的野樱桃花,听着那个男人跪在奶奶墓前说“我会还”,他没有觉得那些话是假的。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公墓里的墓碑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陆霆琛还跪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肩膀被晚风吹得微微缩了一下。
林小满后退了一步。
松针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陆霆琛没有回头。
林小满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
他把那束野樱桃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青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剪影。
陆霆琛在公墓待到天黑才离开。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硬得像两块铁板,他扶着墓碑的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迈步。
他把地上的空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纸收进塑料袋里,扔进了停车场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两块深灰色的印记,西裤的布料被水泥地磨得有些发毛。
额角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跳动的疼痛和心跳同频。
他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三天前林小满的手指按在他额角上的触感。
隔着被血浸透的纸巾,那只手的温度从伤口边缘渗透进来,沿着额角的神经一路传到大脑深处。
林小满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但陆霆琛感觉到了。
他在林小满的指尖触到额角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的念头是:他在关心我。林小满在关心我。林小满终于心疼了。林小满终于肯在意自己了。
这个念头像一个火种,在三天前被点燃,三天后他跪在奶奶墓前的时候还在燃烧。
他三天没去公司,股价又跌了多少不知道,董事会那边周鸿明替他顶着不知道还能顶多久,网上那些骂他的话还在持续发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这些事情堆在他脑子里,每一件都足够让他焦头烂额。
但他此刻坐在公墓停车场的车里,膝盖疼得弯不过来,额头的伤口在跳,胃里只有半片干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满脑子想的却还是林小满按在他额角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缠着胶布,指腹上有竹篾割破的新伤和烟头烫过的旧疤。
那只手在给他擦血。
这是林小满第一次主动碰他。
他发动了车子。迈巴赫的车灯在公墓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投下两道白色的光柱。
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盘山公路下山。
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铺展在山谷里,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束白菊花的包装纸,然后收回了目光。
回到别墅已经快十点了。他把车停进车库,从侧门进了屋。
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射灯照在鞋柜上。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铜质钥匙,林小满那把地下室门锁的钥匙。
苏婉清留下的那把已经不见了。它被放在鞋柜正中央,钥匙圈上穿着一个用竹篾编的小小的六角花结。
花结编得很精巧,每一根竹篾的弧度都弯得恰到好处,六个角对称得分毫不差。
陆霆琛盯着那个六角花结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竹篾编的花瓣,竹篾表面很光滑,还残留着淡淡的竹子清香。
是林小满编的。他认得林小满的编法——莫爷爷教的双线交叉编法,和林小满这几天在工作台上练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钥匙是凉的,但竹篾编的花结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
他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这把钥匙,看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廊尽头的地下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把那把钥匙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转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陆霆琛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出现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大堂。
额头的纱布换成了肉色的创可贴,贴在眉骨上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领带系得端正,皮鞋锃亮,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刻着陆氏的徽章。
他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大堂里的员工纷纷让出一条路,交头接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陆总回来了——”
助理从电梯口小跑着迎上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眶是青的,嘴唇上的火泡还没消。
他跟在陆霆琛身后一边快步走一边汇报:“周副总替您顶了三次董事会,但今天下午两点又有一场,弹劾动议已经集齐了十四票,还差一票就过半。公关部说网上舆论最近有所降温,但是苏家减持的消息明天见报,估计还会再跌一波。还有——”
陆霆琛停下脚步,助理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从助理手里抽走最上面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合上递回去。
“先把法务部叫到我办公室。然后帮我约苏启明,今天中午,就我和他两个人。”助理愣了一秒,然后猛点头,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
陆霆琛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帝都的天际线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清晨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薄金。
他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把铜质钥匙。
竹篾编的六角花结硌在他的指腹上,轮廓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他得平定这场风波。股价暴跌、董事会倒戈、家族分裂,这些事情他都要一个一个解决。
但他现在的心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处理危机是为了赢——赢对手,赢市场,赢股东,赢所有质疑他的人。
此刻他处理危机是为了回去。回到那栋别墅里,回到厨房的灶台前,回到每天清晨煎两个鸡蛋的生活里。
回到那个人吃完煎蛋抬头看他一眼,说“知道了”的日子里。
那个人终于愿意碰他了,终于愿意用那双缠满胶布的手按在他的伤口上。
他要对得起这份在意。
他转过身,面对着推门进来的法务部总监。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凌厉而专注。额角创可贴下面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个疼痛现在不是惩罚,是提醒。提醒他还有一辈子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