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陆霆琛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
他的眼睛不再总是布满血丝,脸上也有了血色。
管家甚至有一天早上听到他在厨房里一边煎蛋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显然记不全谱,但他哼得很认真。
他开始试着每天多靠近林小满一点点。
不是以前那种越界式的靠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
端豆浆过去的时候不再退后三步,放下杯子之后会在桌边站一会儿,等林小满抬头看他一眼才走。
递创可贴的时候不再放在窗台上推过去,而是直接递到林小满手边,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也不再像触电一样弹开。
有一次林小满在客厅看书,他擦完茶几,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中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
他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林小满翻书的手指上。
林小满翻了一页,没有站起来走开,他就觉得那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开始试着碰林小满的身体。
不是那种带有占有欲的触碰,而是一些极细微的、日常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递筷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收碗的时候手臂擦过他的肩膀。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衣角蹭到他的衣角。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试探——他碰一下,然后停下来,观察林小满的反应。
如果林小满没有躲,没有僵住,没有皱眉,他就会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今天可以碰手指。
今天可以碰手背。
今天可以碰肩膀。
林小满没有拒绝。
他注意到了陆霆琛这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注意到了每一次触碰之后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高兴。
那种高兴很纯粹,像一个小孩子终于摸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糖果罐。
他被这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包围着,有时候会觉得胸口发闷。
从前让他恐惧到发抖的触碰和现在让他心头发软的触碰,竟然是来自同一双手。
他没有抽手,没有后退,没有说“别碰我”。
他甚至在某天晚饭后,陆霆琛递水果过来的时候,主动伸了手。
两个人的指尖在果盘上方碰了一下。
林小满拿了一颗草莓,说了声“谢谢”。
陆霆琛端着果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近到林小满不再在吃饭时只盯着自己的碗,偶尔会抬头看陆霆琛一眼。
近到陆霆琛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时,林小满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书,而不是躲到地下室里。
近到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陆霆琛在水槽边洗小青菜,林小满在砧板前切土豆丝。
厨房的窗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气。
林小满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腕上沾着几片土豆皮碎屑。
陆霆琛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削皮刀。
他转身的时候,手臂从林小满的后背上轻轻擦过。
那件灰色高领衫的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衣服下面肩胛骨的形状。
他停了一下。
林小满没有躲,继续切土豆丝,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陆霆琛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拿过削皮刀,继续站在林小满旁边削胡萝卜。
手臂与手臂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近到陆霆琛在心里偷偷地、不敢声张地、怕惊动什么似的想:他是不是终于要原谅我了。
那是一种让他整夜睡不着的高兴。
他甚至开始偷偷规划以后的事——再等一段时间,等林小满彻底原谅他了,他就把地下室重新装修一遍,铺上地暖,换上更大的窗户。
或者干脆问林小满想不想搬到楼上来住。
他知道这个念头有些贪心,但他忍不住去想。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未来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词汇。
这种平静持续了大约两周。
然后林小满敲开了书房的门。
那天傍晚,陆霆琛正坐在书桌前处理积压了太久的公务。
窗外是四月底的落日,橘红色的光铺在书桌上,把他面前的文件染成了暖色调。
他听到敲门声时说了句“请进”,抬头看到林小满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不是给他端的,是给自己端的。
林小满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握着杯子,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和一个普通朋友聊天。
陆霆琛看着他这个自然放松的姿态,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让这个人在他面前不再浑身紧绷。
但现在这个人要说的话,可能比任何一次紧绷都更让他害怕。
他把钢笔放下,把文件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个人面前摆出任何防御性的姿态,尽管心跳已经快到能听到耳膜里的脉搏声,但他的表情还算镇定。
“陆霆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小满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想回贵州。回石板村。”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陆霆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尾戒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他早该想到的。
这段时间的平静、接受、偶尔的笑容,那些他以为在往好的方向走的一切,原来不是因为林小满要原谅他了。
是因为林小满在做一个决定。
他决定离开。
“多久?”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下。
“想去散散心的话,我陪你回去住几天——”
“不是散心。”
林小满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很轻很缓,像是在向一个老朋友解释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
“我想搬回石板村去。那里才是我的归属。教孩子们写字,帮杨阿婆挑水劈柴,跟莫爷爷继续学编竹筐。那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
陆霆琛沉默了很久。
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腔深处泛起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把那枚尾戒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然后停下了。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林小满面前。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跪下来。
他只是站在林小满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小满的手腕。
力道很轻,和那个雷雨夜在琴房里一样轻。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为什么。”
他的声音哑了。
“为什么还是要走。你明明——你明明已经开始接受我了。你让我碰你了,你没有躲。你递创可贴的时候手指碰到我你也没有僵住。你刚才在厨房里还跟我说糖放得刚好——”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拼命收集萤火虫的小孩子,把那些他珍藏了半个月的证据一只一只拿出来,摊在手心里,想让林小满看看。
你看,我们有这么多进展了。
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你爱过我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眼神是亮的。
那是一种极度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等着有人伸手拉他一把,或者推他下去。
“哪怕一点点。心动过一点点。有吗。”
林小满的手腕被他握着,能感觉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颤抖。
他低头看着陆霆琛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曾经掐过他的脖子也曾经按在他伤口上给他擦血的手指。
此刻正用一种轻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力道攥着他的手腕。
他的内心很复杂。
他想起那个雷雨夜里,这个人跪在琴房地板上,额头抵在自己的手心里,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他的指缝。
他想起家族会议上那个茅台酒瓶砸在额角上,血流了满脸,这个人却侧过头问他“没溅到你吧”。
他想起天台上那声劈了叉的“求你了”,想起地铁站里被架着胳膊带回来时玄关里那句“洗手吃饭吧,汤要凉了”。
想起每天早上出现在窗台上的温水,想起冰箱里自动维持比例的草莓味和原味酸奶。
想起换掉的门锁,拆掉的监控,撤走的保镖。
想起这个人这半个月来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递筷子时碰到指尖,收碗时擦过肩膀,在沙发上坐在离他两个抱枕距离的位置,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都知道。
他全都看在眼里。
“我想原谅你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真的想过。那天晚上在琴房里,你抱着我哭,我在心里想过——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也许我可以忘掉那些事,假装那些伤疤不存在,假装我这双手没有抖过,假装我没有过那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上面有褪了色的烫伤旧痕,有被竹篾割破的新口子,还有刚才在厨房里洗菜时被冷水激到的微微发红。
“但我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陆霆琛那双充满了渴望、正在一寸一寸碎裂的眼睛。
“对不起。是我影响了你。你应该好好做回你的总裁,回你的董事会,回你的战场上去。不是为了我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这不是你。”
他的目光从陆霆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树冠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和他刚来时的光秃秃完全不同。
“也不是我想要的。”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桂花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霆琛还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没有加重,也没有松开。
“你可以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把这里当做你的家。把我当做你的亲人。你要工作,我可以给你找工作。你不是什么都没有,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我不要工作。”
林小满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家人。这里太大了,大到我每天醒来都要想一下自己在哪里。石板村不一样。石板村很小,小到站在村口就能看到村尾。小到杨阿婆在院子里喊一声吃饭了,我在莫爷爷门口都能听见。那里的山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那里的人知道我叫小满,知道我喜欢吃杨阿婆做的酸汤鱼,知道我编竹筐的时候手指上要缠胶布。那里有人需要我。”
他顿了顿。
“这里只有你需要我。而你需要我的方式,让我喘不过气。”
陆霆琛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的眼睛。
“那你心疼过我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一点点。心疼过一点点。有吗。”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
久到书房里的挂钟秒针转了整整一圈。
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点血色,但很快他就松开了牙齿。
唇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认真的笑容。
“好。自己回去。你想什么时候走,我让管家帮你订票。不——你自己订票。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背对着林小满,把书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摞整齐。
他的背还是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羊绒衫清晰可见。
他把文件摞好,钢笔插回笔筒,尾戒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周。”
陆霆琛的背僵了一下,然后他把文件整理好,放在桌角。
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满。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唇边那个笑容还在。
“好。下周。这几天我好好给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