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琛哭到嗓子完全哑了。
那些压抑了大半年的悔恨、恐惧、想念和自我厌恶,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把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都冲得干干净净。
他把脸埋在林小满的手心里,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指尖上。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手背。
那些眼泪很烫。
比去年冬天高烧时陆霆琛用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时的触感更烫,比石板村暴雨夜他跪在泥地里说“我错了”时更烫,比任何时候更真实。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眼泪是热的。
他以为陆霆琛没有眼泪,以为他就是一块不会流泪的石头。
可此刻这块石头在他面前碎成了粉末,滚烫的液体裹着压抑许久的呜咽一滴滴打在他的手背上。
陆霆琛的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头发凌乱地散落着,肩膀剧烈地抽搐,整个人因为长时间哭泣而脱力。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嘴唇翕动着,仍然在重复那三个字。
“对不起。”
每说一遍,就有一滴新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林小满的指缝间,沿着皮肤纹理往下淌。
林小满没有抽手。
他想起自己在石板村写下的那句话——“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朵云”。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好累,只想变成一朵云,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不用被任何人需要。
可现在他把这句话又拿出来咀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只是想做一朵云。
也许他也可以做一双手。
一双曾经接过最烫的眼泪、此刻却在微微发颤的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陆霆琛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剧烈的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他的额头还抵在林小满的手背上,手指攥着林小满的手腕,攥得很松,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个人因为哭了太久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的后背——凸起的肩胛骨,深陷的脊椎沟,白色T恤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他想起沈明泽的话。
“我认识他十五年。十五年前他是法学院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十一年前他是陆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八年前他是整个帝都商圈最不能惹的人。他谈判桌上拍桌子,对方董事当场心梗送医院,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跟他吵了十五年的架,从来没见他低过一次头。一次都没有。”
此刻这个曾经在谈判桌上把对方董事气到心梗的男人,跪在琴房冰冷的木地板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在固执地重复那三个字。
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只会说这一句话。
林小满的膝盖弯了下来。
他慢慢蹲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琴房的地板是木质的,年久失修,膝盖跪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和陆霆琛面对面跪坐着。
陆霆琛还低着头,额头离开了林小满的手背,悬在半空中,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很轻。
轻到像是怕把他碰碎。
陆霆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林小满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恨意,没有厌恶,没有冷漠。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
林小满的手臂环在陆霆琛的肩上,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背凸起的肩胛骨上。
他能感觉到那件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T恤下面,骨骼的轮廓清晰到硌手。
这个人瘦了太多。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陆霆琛的肩窝里,没有收紧手臂,没有用力拥抱。
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在抱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不敢用力,怕一用力那些裂痕就会彻底碎开。
陆霆琛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怕这是梦。
怕自己一呼吸,这个画面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然后他感觉到林小满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陆霆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呜咽,没有抽泣。
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林小满的肩头,洇进那件灰色高领衫的布料里。
他慢慢抬起手臂,试探性地环住林小满的背。
手指在碰到林小满后背上布料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不敢放实,只是虚虚地环着,手指微微发抖。
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林小满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躲。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琴房的月光里,轻轻抱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卑微到尘土里的男人。
陆霆琛的手指终于慢慢放实了。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林小满的背,力道控制在最小,像是抱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他把脸埋在林小满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洗衣粉味道。
和地下室里那瓶最便宜的洗衣粉一模一样。
他曾经以为这个味道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去。
此刻他只想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头里。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嚎啕,不是哽咽。
是沙哑到几乎无声的气音。
“我以前是个混蛋。把你当狗,把你当工具,把你按在落地窗上,让你跪碎玻璃,把你锁在储藏室里——”
他的手指在林小满后背上微微蜷起。
“那晚你奶奶在抢救,你跪在门外求我,我却在里面睡觉。”
他的声音碎成了齑粉。
“我做梦都想把那天晚上重来一遍。我一定开门让你去医院。一定跪下来求你原谅。一定。但我没有。这些事我都做了。”
他把林小满抱紧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在石板村看到你坐在莫爷爷门口编竹筐的样子,我特别想走过去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编。可我连这点资格都没有。我站在竹林里看了你很久。”
他的眼泪浸湿了林小满的肩头。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不是后悔损失了什么利益,是后悔把一个好好的人弄成这样——把你弄成这样。”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
这些忏悔在这个夜里他已经听了第二遍。
但他没有打断。
他记得沈明泽说的那些话。
那个在谈判桌上从未低过头的陆霆琛,那个连董事会弹劾都能面不改色怼回去的陆霆琛,那个用五天时间把一家股价暴跌的集团硬生生稳下来的陆霆琛。
现在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用最破碎的声音说“我连这点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去年冬天,陆霆琛蹲在石板村杨阿婆家门口,膝盖跪在暴雨的泥地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当时没有开门。
后来杨阿婆说,那个年轻人跪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他又想起那些自己曾经受过的伤。
被烟头烫过的手背。
被皮带抽过的后背。
被碎玻璃刺进膝盖的夜晚。
在零下几度的储藏室里冻到骨头疼的深夜。
高烧三十九度六蜷在地下室硬板床上,这个人用手背试探他的额头,说“就当是主人的恩赐”。
这些伤疤还在。
每一道都在。
天气干燥的时候会发痒,天冷的时候旧伤会隐隐作痛。
他还没有原谅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原谅他。
也许永远都不能。
但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个把他踩在脚下的暴君。
也不是那个追到石板村跪在雨里的疯子。
只是一个哭哑了嗓子、瘦脱了相、把所有的骄傲都还给了时间的人。
他曾经是自己最恨的人。
也是自己最怕的人。
如今变成了自己面前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看着一座曾经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一寸一寸地碎裂,碎到最后露出里面最柔软的东西。
林小满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只是一个很小的幅度,手臂从虚虚地环着变成了实实在在地抱着。
他的掌心贴在陆霆琛后背凸起的脊椎骨上,一节一节地,像在数一串过于清晰的珠子。
“别哭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我又没有走。”
陆霆琛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林小满的肩窝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着泪,让那些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林小满的肩头。
林小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像在哄一只在暴风雨里终于找到躲雨地方的野狗。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两个人跪坐在琴房地板上,紧紧相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个巴掌宽的距离,久到陆霆琛的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林小满轻轻松开了手臂。他往后撤了半步,手掌从陆霆琛的后背上移开,扶着琴凳边缘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有些发麻,他撑着琴凳站了两秒,等那阵麻劲过去。
陆霆琛还跪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肿得厉害,下眼睑被泪水泡得有些发皱,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反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想起他刚才把额头抵在自己手心里一遍遍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再做噩梦,别躲着一个人哭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白天说“冷了再热一下”时一模一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沾着陆霆琛眼泪干涸后留下的淡淡的盐渍。
“地下室没锁。”
陆霆琛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欣喜若狂的亮,而是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还不太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亮。
他张了张嘴,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挤出了两个字。
“真的?”
林小满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拖鞋踩在琴房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客厅,推开地下室的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皮肤微微有些发紧。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琴房里,陆霆琛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环住了林小满的背,感觉到了那个人后背的温度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
他把手慢慢攥成拳,贴在胸口。
然后他撑着琴凳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扶住琴凳等了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走出琴房。
经过地下室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胖大海,捏了一颗放进杯子里。
开水冲下去的时候,胖大海在杯底慢慢膨胀开来,像一朵在热水里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