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石板村的梯田从翠绿变成了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九月的山风里翻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
村里人开始忙着收割,孩子们放了农忙假,跟在大人身后拾稻穗。
小虎跑得最快,裤脚沾满了泥浆,手里攥着一把稻穗,嘴里喊着“小满哥哥你看我捡了好多”。
林小满卷着袖子帮杨阿婆割稻子,镰刀在他手里用得不算熟练,但他学得快,几天下来已经能跟上杨阿婆的节奏。
割下来的稻子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他直起腰擦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村口那棵榕树。
树下没有人。
他已经连续好几次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每次都是空的。
那个人以前每个月来一两次,最近却有两个月没来了。
他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上,弯腰继续割稻子,刀刃划过稻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没有问杨阿婆,也没有给那个人发消息,只是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多看了一眼村口,然后挑着稻穗回了吊脚楼。
陆霆琛的胃病又犯了。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连续几个月的饮食不规律——早饭经常一杯黑咖啡,午饭在办公桌前随便扒几口盒饭,晚饭有时候干脆忘了吃——他的胃黏膜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在分公司开周会,站起来准备讲PPT的时候,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反复翻搅。
他扶着桌沿站了几秒,脸色从正常变成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流过额角那道已经淡成银白色的疤痕。
会议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撞翻了旁边的投影仪支架,投影仪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画面定格在他还没来得及讲的那一页PPT上。
助理尖叫着冲过来,司机小周一把推开椅子扑上去扶他。
陆霆琛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手指把西装面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另一只手指甲抠在地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太阳穴滴进地毯里。
小周把他的头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感觉到他的后脑勺全是冷汗,冰得吓人。
“陆总——陆总你坚持住——我打120——”
陆霆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小周的手腕。
他的手在剧烈发抖,指节冰凉,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小周的腕骨。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周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别……别告诉他……别告诉小满……”
小周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他猛点头,大声说“好,好,我不告诉他”,然后冲着门口大喊“救护车到了没有”。
陆霆琛抓着他手腕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垂落在地毯上。
他闭上眼睛,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救护车把他送到州府最好的医院,急诊医生诊断为急性胃穿孔,连夜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后说再晚送半小时胃酸就会大面积腐蚀腹腔。
他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退,脸色白得像身下的床单,嘴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心率线,滴答滴答,是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沈明泽第二天一早从帝都飞过来。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霆琛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沈明泽大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林小满的聊天框上。
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最近天气转凉,山里的早晚温差大,记得加件外套。”
“你他妈都快死的人了还发消息?”
沈明泽把手机拍在床头柜上,声音又急又冲,但眼眶是红的。
陆霆琛靠在枕头上,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山里……真的凉了。他不爱穿外套。”
沈明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拿起那把水果刀给陆霆琛削苹果。
削着削着他停下刀,把苹果和水果刀一起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继续削苹果。
陆霆琛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
胃穿孔术后恢复期漫长而痛苦,禁食禁水的那几天,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只能用棉签蘸水润一润嘴唇。
人又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锁骨深陷,手腕细得连手表都戴不住——原本扣在最里面那个孔的钢带松了一大截,小周只好去钟表店又往里打了两个孔。
沈明泽把分公司的公章和重要文件都搬到他病房里,他半靠在床上批文件,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小周心疼他,偷偷在病房角落里放了一把陪护椅,每天下班后坐在那里守着他。
这一个月,他不敢给林小满发消息。
以前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晚安”,停了一个月。
他怕林小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虚弱,怕林小满问他为什么不来了,更怕林小满不问他为什么不来了。
他把那些想发的消息一条一条打在备忘录里,然后一条一条删掉,只留一条存草稿——“太忙了,晚安。”
他打算等出院之后再发,假装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林小满看了多少次村口那棵榕树。
出院那天,他瘦了整整二十斤。
西装穿在身上像借来的,肩线往下垮,袖管空荡荡地晃。
小周扶着他上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窗边缘,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
小周问他回公司还是回宿舍,他说去石板村。
小周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片,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让我去看看他。只看一眼。”
小周把车开到石板村村口,陆霆琛没让他熄火。
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远远地看着那棵榕树下。
林小满不在榕树下。
他在杨阿婆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正低头择菜。
手里拿着一把豆角,把两头的筋扯掉,掰成一段一段的,放进旁边的竹篮子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头发比夏天时长了,额前掉下来一绺,他时不时用手背拨一下。
阳光很好,晒得他后颈的皮肤微微泛着健康的古铜色。
杨阿婆坐在旁边剁猪草,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着听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是是真的。
他低头继续择菜,手指上的白胶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拆掉了。
陆霆琛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那些他永远还不完的亏欠,从头到脚把他看了好几遍。
他想下车走过去,想坐在他对面帮他择菜,想把那些烂在肚子里的消息一条一条说给他听——山里真的凉了,你多穿点。你瘦了,是不是杨阿婆没给你做好吃的。你手上的白胶布拆了,手不抖了吗。
但他只是把手从车窗玻璃上收回来,声音很轻。
“走吧。”
小周发动车子,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霆琛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低头择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榕树的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胃里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在颠簸的山路上隐隐作痛。
他又开始发消息了。
每天晚上睡前,雷打不动的一个“晚安”。
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平静、克制、不越界,好像那一个月的中断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小满偶尔回一个“嗯”,偶尔回“晚安”,偶尔什么都不回。
有一天林小满发来一张照片,是杨阿婆家新收的稻子,金灿灿地晒在院子里,阳光把稻谷照得像一地碎金。
陆霆琛看了很久,把照片存进那个叫“他说过的话”的文件夹,回了一句“收成不错”。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句“山里早晚凉,记得加外套”,然后一字一字删掉,换成“早点休息”。
发送。
中秋节那天,石板村的夜空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梯田上,把水田照得像一面面镜子。
林小满和杨阿婆、莫爷爷一起在院子里摆了一桌,有月饼、柚子、炒花生,还有杨阿婆自己酿的米酒。
他喝了两杯,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月亮。”
几秒钟后,陆霆琛点了一个赞。
林小满看着那个赞,端起米酒又喝了一口。
山风吹过榕树,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他没有评论,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
消息栏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个赞孤零零地躺在评论区里。
陆霆琛坐在公司宿舍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月饼和一壶刚泡好的普洱茶。
茶水已经凉了,月饼一口没动。
他对着那把空椅子举起茶杯,对着月亮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碰另一个杯子。
月光照在空椅子上,照在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第三页画的是中秋的月亮,照着石板村的吊脚楼,照着院子里一个低头择菜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来,拿起笔,在月亮旁边补了一行极小的字:“中秋快乐。山里凉,记得加外套。”
他没有发出去。
只是把素描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月亮很圆,银河已经退到了天边,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还挂在山脊上。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他把这两个字截图保存,放进那个叫“他说过的话”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关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无名指那枚银色的尾戒上,泛着极淡极淡的光。